自从那天摊牌之后,沈鹿和顾屿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不是冷战,不是争吵,甚至不是疏远——他依然每天做饭,她依然每天吃;他问她今天累不累,她答还行;他给她盛汤,她说谢谢。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顾屿看她的眼神,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也许是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比以前客气了一点。
客气。
这个词浮上心头的时候,沈鹿愣了一下。
对,就是客气。
刚结婚那会儿,她对他也是客气的——礼貌、疏离、保持距离。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客气慢慢消失了。她会自然地接过他盛的汤,会在他问「今天累不累」的时候抱怨几句剧组的事,会在洗完澡出来看到他准备的夜宵时,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就吃。
那时候,她不跟他客气。
现在,她又开始客气了。
沈鹿坐在片场的休息区,手里拿着剧本,脑子里却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鹿姐!」小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傅老师又来了。」
沈鹿擡头,看到傅寒舟正朝这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沈鹿。」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纸袋递过来,「早上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你上次说喜欢他家的可颂。」
沈鹿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是那家要排队两小时的网红面包店。
「寒舟哥,」她说,「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不是每次,」傅寒舟笑了笑,「就顺手。」
沈鹿没接话。
傅寒舟看着她,突然问:「你今天心情不好?」
沈鹿愣了一下:「没有。」
「有。」傅寒舟的语气很笃定,「你看剧本的时候,眼神是飘的。」
沈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寒舟哥,你观察力挺强。」
「职业病,」傅寒舟说,「演戏演的。不过对你——是特意观察的。」
这句话的意味太明显了。
沈鹿擡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傅寒舟的眼神很坦诚,坦诚得有点肆无忌惮。
「沈鹿,」他说,「我知道你有老公。但我没看到你老公来过片场,没看到你接过他电话,没看到你提起他时的表情,像一个有老公的人该有的表情。」
沈鹿的心沉了一下。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在想,」傅寒舟看着她,「你那个『老公』,是不是真的存在?」
沈鹿放下剧本,认真地看着他。
「寒舟哥,」她说,「我最后说一次。我有老公。他存在。他不来片场,是因为他尊重我的工作。他不打电话,是因为他知道我拍戏的时候不能接。我不提他,是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私事,」沈鹿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傅寒舟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他站起来,「那我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想解释了,我随时听。」
他转身走了。
沈鹿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烦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
是因为傅寒舟的步步紧逼?还是因为——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张锁在抽屉里的照片?
小艺凑过来,小声说:「鹿姐,傅老师是不是喜欢你啊?」
沈鹿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别瞎猜。」
「我不是小孩子,」小艺嘟囔,「我都二十四了。」
沈鹿愣了一下。
对,小艺二十四。她自己也二十四。
二十四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至少,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要傅寒舟。
但她知道自己要顾屿吗?
要一个心里锁着别人照片十二年的男人?
沈鹿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剧本继续看。
下午收工早,沈鹿五点就到家了。
推开门,屋里没人。顾屿还没回来。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无意间瞥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看着很有质感,上面没有一个字。
沈鹿没动。
她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眼睛却不自觉地往那个信封上瞟。
不是想偷看。就是……好奇。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那个信封还在那儿。
沈鹿告诉自己:别管。跟你没关系。
她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放下。
又过了十分钟,门锁响了。
顾屿推门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今天戏少。」
顾屿换了鞋,走进来,看到茶几上的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收进兜里。
沈鹿假装没看见。
吃饭的时候,她问:「今天公司忙吗?」
顾屿顿了一下,然后说:「还好。」
沈鹿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了——他顿的那一下。
很轻,很快,但她注意到了。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洗到一半,听到顾屿在阳台上接电话。
声音很轻,她听不清说什么。
她只看到,他的背影。
和那天晚上一样,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第二天,沈鹿到片场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工作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看到她进来,眼神都有点怪。
「怎么了?」她问小艺。
小艺压低声音:「听说今天有人来探班。」
「谁?」
「不知道,说是大人物。」小艺说,「导演一早就让把现场收拾干净,说是贵客。」
沈鹿没多想,去化妆间化妆。
画到一半,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小艺跑出去看了一眼,又跑回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鹿姐!你快出来看!」
沈鹿放下眉笔,跟着她出去。
片场中央,一群人围在那儿。导演亲自迎上去,制片人在旁边陪着笑,摄影指导也凑过去打招呼。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正笑着和导演说话,声音不大,但那种从容的气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普通人。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
电光火石间,她知道了这是谁。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礼貌、得体、无懈可击。
但沈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审视。打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小姐,」导演的声音传来,「您认识沈鹿?」
苏念卿收回视线,笑着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她长得挺好看,像演员的样子。」
导演笑了:「她就是演员,我们剧的女三号,演得特别好。」
「是吗?」苏念卿又看了沈鹿一眼,「那要好好看看了。」
沈鹿站在原地,手心里慢慢渗出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苏念卿并没有在片场待太久。
她和导演聊了几句,在摄影棚里转了一圈,就准备离开了。
但离开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顾屿面前。
顾屿今天也在片场——作为投资方,他来盯进度。刚才苏念卿来的时候,他一直站在人群外围,没有上前。
现在,苏念卿走到他面前。
「小屿,」她说,「好久不见。」
小屿。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扎进沈鹿的耳朵里。
顾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念卿,你怎么来了?」
「来看朋友,」苏念卿笑了笑,「顺便看看你的项目。听说投了八个亿,我好奇。」
顾屿点点头,没说话。
苏念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有空吗?」她问,「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导演、制片、工作人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屿身上。
沈鹿站在不远处,也看着他。
她看到顾屿的喉结动了动。
她看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他说——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进沈鹿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苏念卿笑了,笑得很好看。
「那我等你。」她说完,转身走了。
经过沈鹿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沈小姐,」她说,「我听导演说你演得很好。加油。」
沈鹿看着她,平静地说:「谢谢。」
苏念卿点点头,走了。
片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慢慢恢复嘈杂。
沈鹿站在原地,看着顾屿。
顾屿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各自移开。
沈鹿转身,往化妆间走。
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顾屿的声音——
「沈鹿。」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晚上,」他说,「我尽量点早回。」
沈鹿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进化妆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他看着苏念卿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从没见过。
不是高冷,不是温柔,不是他看任何人时的任何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恍惚。
像是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沈鹿慢慢滑坐在门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告诉自己:别哭。
又没发生什么。
只是吃个饭而已。
只是他答应了别人的邀约而已。
只是他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看了另一个女人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晚上九点。
沈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什么她不知道。
茶几上放着外卖盒,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手机就放在手边。
没有消息。
她拿起手机,点开顾屿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昨天:【晚点回,你先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电视。
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门锁响了。
沈鹿坐直身体,假装在看电视。
顾屿推门进来,看到她,愣了一下:「还没睡?」
「嗯,不困。」她的声音很平静。
顾屿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笑声很吵。
沈鹿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
「吃了吗?」顾屿问。
「吃了。」
沉默。
过了一会儿,顾屿开口:「沈鹿。」
「嗯?」
「今天……」
「不用解释,」沈鹿打断他,笑了笑,「你见朋友,很正常。」
顾屿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不是普通朋友。」他说。
沈鹿的笑僵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知道。」
顾屿愣了一下。
「我看到照片了,」沈鹿说,「那天。锁着的抽屉里。」
顾屿沉默了很久。
「沈鹿,」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
「我和她没什么。」
「我知道。」
「我今天去,只是——」
「顾屿。」沈鹿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带着笑。
「你不用跟我解释,」她说,「真的。我们是协议婚姻,你见谁是你的自由。我不会干涉你。」
顾屿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沈鹿——」
「我困了,」她站起来,「晚安。」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顾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他想起她刚才的笑。
和那天早上她说「没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很淡,很平静。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比任何眼泪都让他难受。
卧室里。
沈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她没擦。
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任由那些眼泪自己流。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她不是普通朋友。」
她当然知道她不普通。
能让一个人锁着照片十二年的,怎么会是普通朋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片。
她告诉自己:沈鹿,你是演员。
演员最擅长的,就是假装。
假装不在乎,假装没关系,假装笑得出来。
你可以的。
你一定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