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萍趴在墙头上,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拿东西换?你那后妈心也太黑了!大妹子,你要换啥?」
苏清婉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继母说,家里弟弟要长身体,让我拿香料换点粗粮,或者换点碎布头也行。要是空着手回去,她会打我的。」
王翠萍一听这话,直接从墙头上缩了回去。
没过半分钟,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王翠萍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干豆角,胳膊底下夹着个小布口袋。她几步跨进厨房,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
「大妹子,你别怕,嫂子不是那占便宜的人。我拿这把干豆角,再加半斤棒子面,换你一小撮香料行不行?」
苏清婉擡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
「嫂子,半斤棒子面太多了,我只要一小把就行。这香料是我亲妈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偏方。里面有八角、桂皮,还有几味草药。继母嫌这东西占地方,本来要扔的,我偷偷藏在衣服兜里带过来的。」
王翠萍一拍大腿,嗓门更大了。
「你这后妈真不是东西!亲妈留下的念想也要扔。你放心,嫂子不白拿你的。我这半斤棒子面你先收着,等明天供销社来肉了,嫂子去割二两肥肉,给你熬点猪油送来。」
苏清婉连连鞠躬。
「谢谢嫂子。嫂子你人真好。我在家里,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王翠萍摆摆手,直接走到灶台前。
「哎哟,你这丫头,快别哭了。你既然嫁到咱们家属院,以后就是军属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找嫂子,嫂子是妇女主任,专门管这些事。」
苏清婉满脸崇拜地看着她。
「妇女主任?那嫂子一定很厉害。」
王翠萍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可不。咱们家属院,大到两口子打架,小到谁家丢了根葱,我都管得着。你跟嫂子说实话,贺骁那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苏清婉急忙摇头。
「没有没有,贺团长没欺负我。」
王翠萍根本不信。
「你别替他瞒着。我刚才在墙头可看见了,他黑着一张脸出门,满脸写着谁欠了他二百块钱。他是不是嫌弃你没带嫁妆?」
说着,她顺手掀开旁边的米缸盖子。
空空如也。
王翠萍愣住了,又转头去拿那个破瓦罐。里面只有几块粗盐疙瘩。
她不信邪,又在灶台底下翻找了一圈,连个油瓶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王翠萍直起身,瞪大眼睛看着苏清婉。
「大妹子,你家这日子怎么过的?贺团长一个月津贴一百多块,各种票证发得手软,怎么厨房里连滴油都没有?」
苏清婉赶紧走过去,把米缸盖子盖好,声音压得很低。
「嫂子,你别乱说。贺团长说海岛物资紧缺,要精打细算。他不让我乱动家里的东西。」
王翠萍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精打细算也不是这么个算法!这连饭都吃不上了,还算个屁!他贺骁平时在训练场上活阎王也就算了,怎么回了家还虐待媳妇?」
苏清婉急得直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嫂子,你千万别这么说。贺团长没有虐待我,是我自己没用。我本来就不该来。」
王翠萍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什么叫本来就不该来?你不是林宛如吗?文工团那个台柱子?」
苏清婉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灰扑扑的鞋面上。
「我不是林宛如。我是她妹妹,苏清婉。我姐嫌海岛苦,不愿意来。继母收了贺家五百块彩礼,就把我塞上火车送来了。」
王翠萍倒吸一口凉气,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五百块!这林家是卖闺女啊!怪不得我看你瘦得皮包骨头,原来是后妈养的!」
苏清婉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团长生气也是应该的。他花那么多钱,本来要娶的是文工团的漂亮姐姐,结果送来我这么个拖油瓶。他不赶我走,还愿意每个月给我三十块钱生活费,我已经很知足了。」
王翠萍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
「三十块钱?他一个月一百多,就给你三十?剩下的钱呢?他一个大老爷们在食堂吃饭能花几个钱?」
苏清婉赶紧去捂王翠萍的嘴。
「嫂子,你小点声。三十块钱很多了,我在家里一年也见不到一块钱。」
王翠萍一把拉下苏清婉的手,气得直喘粗气。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他这是欺负你娘家没人撑腰!替嫁怎么了?替嫁也是过了明路的媳妇!他贺骁既然把你留下了,就得好好养着!」
苏清婉连连摇头,往后退缩。
「嫂子,你别说了。贺团长说了,我们只是同志关系。他让我在这待三年,等风头过去了,就给我开介绍信让我回城。」
王翠萍听到这话,整个人都炸了。
「放他娘的狗屁!同志关系?睡在一个屋檐下叫同志关系?三年后赶你走?他把咱们军区家属院当什么地方了?客栈吗!」
王翠萍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苏清婉的胳膊。
「妹子,你听嫂子一句劝。咱们这可是部队,不是你们老家那个小县城。在咱们这儿,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离婚?那是绝对不允许的!」
苏清婉擡起头,满脸不解。
「为什么不能离婚?贺团长说,只要开个介绍信就行。」
王翠萍冷笑一声。
「他敢!谁要是敢提离婚,那就是作风有问题,是要上报军区政治部挨处分的!他一个正团级干部,带头破坏军婚,他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他那身军装还想不想穿了?」
苏清婉装作被吓到的样子,连连后退。
「嫂子,你别去告他。他是个好人,他每个月给我三十块钱呢。」
王翠萍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
「三十块钱就把你打发了?他一个月津贴一百四十五!还有各种特供票证!肉票、布票、糖票、工业券,他全攥在手里,就给你三十块钱干巴巴的票子,你连个煤球都买不着!」
苏清婉瞪大眼睛,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
一百四十五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十几块钱的年代,这简直是一笔巨款。
王翠萍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他这是防着你呢!把你当外人防着!不行,这事儿我必须管。走,跟我找政委去!」
苏清婉死死扒住门框,死活不肯走。
「嫂子,我不去!求求你了,我不能去!我要是去了,贺团长肯定会把我赶走的。我回了老家,继母会把我打死的!」
王翠萍看着苏清婉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疼得直抽抽。
「你这傻丫头,有政委给你做主,他贺骁敢赶你走?借他十个胆子!」
苏清婉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
「嫂子,贺团长真的没打我。他昨晚连床都没上,自己睡在地上。他是个好人,你别去告他。」
王翠萍愣住了。
「睡地上?他连碰都没碰你?」
苏清婉低着头,点了点头。
王翠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贺阎王是嫌弃你是个替嫁的,故意冷暴力你呢!这比打人还恶劣!」
苏清婉赶紧解释。
「不是的,贺团长说他身体不好,不能耽误我。」
王翠萍冷哼一声。
「身体不好?他每天早上负重跑五公里,壮得一头牛都能打死,哪里身体不好了?我看他就是有毛病!放着这么水灵的媳妇不碰,他是不是那方面有啥隐疾?」
苏清婉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翠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我跟你说,这男人要是那方面不行,脾气就特别古怪。他这是自己有病,把气撒在你身上!不行,这事儿我管定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瞬间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贺骁手里拿着一份文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才走到半路,发现一份重要的作训计划落在了家里,折返回来拿。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王翠萍那大嗓门在嚷嚷什么「那方面不行」、「有隐疾」。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翠萍看到贺骁那张冷脸,吓得打了个哆嗦,刚才的气势瞬间跑了个没影。
「贺……贺团长,你咋回来了?」
苏清婉反应极快,立刻松开扒着门框的手,嗖地一下窜到贺骁身后。
她伸出两根手指,死死揪住贺骁后腰的军衬布料,半个身子躲在他宽阔的背影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王翠萍。
贺骁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两根葱白的手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擡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王翠萍。
「王翠萍同志,你对我的身体状况很了解?」
王翠萍咽了一口唾沫,干笑两声。
「没……没了解。我就是来看看大妹子。那啥,我家锅里还烧着水,我先回去了!」
说完,王翠萍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厨房里只剩下贺骁和苏清婉两个人。
贺骁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自己背后的女人。
「你跟政委媳妇告我的黑状?」
苏清婉揪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软糯委屈。
「我没有,我只是说你对我很好,每个月还给我三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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