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十六楼会议室。
苏婉柔带着阮氏的法务和财务总监,在桌前坐了整整四十分钟,等来了沈知微的五分钟。
五分钟里,那位沈总只做了一件事:把阮氏准备了一个月的合作方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张附表,然后合上,推回来。
」条款重做。」她说,」利润率压到百分之三,帐期九十改四十五,违约条款加倍。能做就签,不能做,门在那边。」
阮氏的财务总监当场算出结果,脸色发白。百分之三的利润率,这笔合作做下来,阮氏等于白给沈氏打工,还要倒贴渠道。
」沈总。」苏婉柔维持着笑,」这个条件,跟我们先前对接的版本出入是不是太大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沈知微起身,理了理袖口,」我的公司,我的前台,今天上午被人泼了咖啡。苏小姐觉得,这是误会吗?」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
苏婉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个前台,一个擦鞋的前台,就值这份方案?就值阮氏整整一个月的准备?
」给你们三天考虑。」沈知微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过时不候。」
十分钟后,苏婉柔一行人走出会议室,谁的脸色都不好看。
走廊里,顾淮安压着嗓子:」为了一个前台,她把条款全掀了?她疯了吗?」
」闭嘴。」苏婉柔的声音还是甜的,只是甜里淬了冰。
她攥紧了手包。一个前台都能骑到她头上,今天本来就晦气。还有那句话,那句」你猜,我为什么偏偏挑沈氏的前台」,此刻想起来,后颈又麻了一下。
一行人走进电梯,谁都没再说话。
同一时刻,一楼大厅。
刘桂芬陡然拔高的嗓门,谄媚得发腻:」沈总好!沈总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黑色西装,长发挽得一丝不苟,正低头听陈默汇报。灯从她头顶打下来,眉眼间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沈知微。
传闻她二十六岁接手沈氏,两年把市值翻了一倍,谈判桌上从不给人第二次报价的机会。此刻她的目光扫过大厅,落在地毯上那小片没清理干净的咖啡渍上。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三个字,不高,大厅里瞬间没人喘气了。
刘桂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这、这个,上午客人不小心洒的,已经让人清理了……」
」客人。」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前台后面,」谁洒的。」
没人敢答。
阮眠从库房走出来,站定:」阮氏集团的苏小姐。手滑了。」
她说得干脆,不添油不加醋,连」手滑」两个字都照搬了原话。
沈知微看向她。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看了足足三秒。
监控里看过了。本人比监控里站得还直。
」烫到没有。」
」没有。」阮眠说。她把手往身后收了收,手背上那片红还没退。
沈知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阮眠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见过太多看她的眼神,轻视的,怜悯的,算计的。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都不是,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在看一道解了一半的题。
被人这么看,比被人泼咖啡危险多了。
阮眠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退回一个前台该有的位置。
沈知微转身走向专属电梯。走了两步,停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回头递给陈默,吩咐了句什么。陈默小跑着把东西送到前台。
」沈总说,」陈默面无表情地复述,」手背,涂药。这是医药箱的钥匙牌。」
钥匙牌上,挂着一支钢笔。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刘桂芬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阮眠也愣了一下。深灰色笔身,笔夹上刻着个小小的」微」字,一看就价值不菲。给钥匙牌就给了,怎么还搭上一支笔?
」陈特助,这个……」
陈默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写满了」我也是奉命行事,别问我」。
阮眠捏着那支笔,在原地站了两秒,左右看看没人注意,飞快地把笔别进自己胸前的口袋。别完自己先绷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快得只有半秒。
沈知微一行人走远,大厅瞬间炸开了锅。唐甜甜从震惊中回过神,一把抓住阮眠的胳膊:」眠眠!沈总亲自给你送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姐这个月不敢骂你了!」
果然,刘桂芬再凑过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菊花般的笑:」小阮啊,手还疼不疼?要不……你先歇会儿?」
」不疼。谢谢姐。」
」哎,跟姐还客气什么。」刘桂芬给她续上热水,声音压得又低又热络,」小阮,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沈总?」
」不认识。」
」那沈总怎么偏偏给你送东西?」
阮眠认真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工伤?」
刘桂芬被噎得直翻白眼,扭着腰走了。
阮眠重新坐回台前,把胸前口袋里的笔抽出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深灰色的笔身,入手微沉,笔夹上那个」微」字刻工精细。
总裁的私人物品,怎么会挂在医药箱的钥匙牌上?
她转着笔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白得一支好笔,挺好用的。她把笔别回口袋,翻开登记本,接着盘点她的访客证,顺手拿新笔在本子上试了两个字的锋。
笔尖划过纸面,顺滑得不像话。
好东西。她客观评价。
电梯里,陈默小心翼翼地问:」沈总,医药箱的钥匙牌,为什么挂在您的钢笔上?」
沈知微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半晌:」挂错了。」
」……那要不我下去换回来?」
」不必。一支笔而已。」
陈默跟在后面,心里门儿清。她家沈总,强迫症晚期,钢笔必须放在桌垫右上角,和桌沿呈标准九十度,谁来借笔都会被她用眼神凌迟。今天这支笔」挂错了」?鬼才信。
但是她不敢说。
电梯镜面里,沈知微目视前方,表情和平常一样冷。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在大厅,那句」烫到没有」出口的时候,她停顿了半秒。
半秒,足够她问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员工烫没烫到?
答案是没有。上一个在她面前被咖啡泼了的部门经理,得到的处理是」地毯清洗费,走行政报销」。
她把这点没头没尾的情绪压下去,归结为四个字:惜才之心。手那么稳的人,不该只待在前台。仅此而已。
电梯到三十六楼,沈知微回到办公室,陈默把员工名册放在了桌上。
她翻开,指尖顺着前台二组的名单往下滑,停在那两个字上。
阮眠。
阮。
海城姓阮的不少,可能让阮氏千金专程上门、又是泼咖啡又是擦鞋地羞辱的,海城只有一个阮家。
今天上午,在她的大厅里,阮家现在的千金,泼了另一个姓阮的姑娘一身咖啡。而这个姑娘的履历表上写着:父母一栏,空白。
沈知微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默。」
」在。」
」下午的数据,加一项。」她说,」阮家三年前的事,一并查。」
」查到哪一层?」
沈知微合上名册,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楼大厅小得像一枚棋子。
」查到她为什么忍。」她说,」能蹲下去擦鞋的人,要么一无所有,要么——」
她顿了顿。
」要么,手里握着对方输不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