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令下,有缇骑从箱中取出三具铜碗。
碗口巴掌大,铜皮锻得很薄,底錾细纹,往地上一贴,地底的动静就能顺着铜身传上来。
这便是陈怀义和查检百户临时借的,用来查抄搜秘的对象,唤作地听。
总旗胡渊上前拿起一具。
在陈怀安还是总旗之时,胡渊就是他麾下的小旗,跟着蹚了不少刀山火海,这次主官升了百户,他也顺理成章拔了总旗,是一等一的心腹。
「五步一换,你左我右。」
陈怀义也拿起一具地听,两人贴住墙根,铜碗扣在青砖上,指尖轻叩碗边,听那回音是沉实还是发空。
一路行过卧房、柴房,回音都沉郁闷响,意味着地下都是实土。
陈怀义不紧不慢地走着,每听一处,目光都会不易察觉地扫过院中的人,何家垂手而立的老小,身后的力士番子,警惕着每一个人的神色变化。
走到书房东边的墙根下,陈怀义发觉叩碗的时候振动的频率不太对了。
在龙象般若功的加持下,他对力量的把控极为精细,也极其敏感。
他脸上不起波澜,指尖再叩三下,凑近仔细听,回音有些发飘!
这底下是空的,而且不小!
胡渊此时就在陈怀义左边五步的位置,显然也是听到了异样的回声,皱着眉正要禀报,擡眸就见陈怀义看着他眯了眯眼,指尖轻轻晃了两下。
胡渊心领神会,脚下步子不停,顺着墙根继续往前走,依然是五步一换,神色如常。
探完一圈,十二间屋子全过了一遍。
陈怀义把地听随手丢给手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劈头就骂:「还真他娘的是个穷酸,我还当是个有脑子的,藏得够深,这折腾一趟,就搜刮出这点儿破烂?」
一众缇骑力士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封宅!」陈怀义踹翻了从厨房搬出来的那缸粗米,一甩袖袍,「犯官一家先押入兵马司大牢,等候旨意发落。」
刑部和兵马司的人连忙应声,心中都暗自不满,新晋的百户就是急着捞油水,这种清官家里又能捞出来啥呢?
何府被查封半个时辰后,城东醉仙楼二楼雅座。
胡渊特地换了一身青布便袍,给同着便衣的陈怀义斟茶,「大人,那下面空了那么大一块儿,咱们就这么放着?万一东厂的人嗅出点什么,那大人您……」
「急什么?」陈怀义靠在窗边,目光紧锁不远处贴了封条的何府大门,「方才闹出那么大阵仗抄家,指不定已经惊着谁了。若要当场挖开,那背后的鱼可就钓不到咯……」
胡渊愣了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有人准着急的睡不好,定会来取,我们就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若过了今夜都没有动静,那下面不过就是些财宝书画,明日再挖开也不迟。」
陈怀义抿了口茶,「再说,若是当场挖开,那老妇人就是知情不报,少不了挨顿毒打,但我看他们那样儿,肯定是不知道其中猫腻的。」
「大人好计谋,胡渊受教了!」
原先跟着陈怀安,胡渊只知道自家大人功夫硬、下手狠,是京城底下数得着的狠角色。
如今升了百户,这份心计更是深不见底,若是换作旁人,早就带人挖墙凿地了。
只是,一向狠厉的大人这次居然有了些慈悲心肠,不似先前那般果断,倒是和已经死去的那位有些像了……
天色渐暗,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怀义让胡渊在窗前盯好,自己先去何府查探一番,「有情况我会燃红烟,你看到后立即回衙署调人!」
何府后墙,陈怀义纵身一跃,直奔书房所在。
此时屋中已是狼藉一片,白天抄家之时弄得卷册满地都是。
陈怀义蹲下身子,用指节顺着地听探出的区域轻轻敲打,一直叩到东墙根第三块砖,力量的反馈变了。
这里的砖缝比其他地方的都要宽一些,只是肉眼很难察觉。
陈怀义的指尖伸进砖缝,摸到了一个铜环,正要往上拉,倏忽间耳中传来动静。
院墙外有衣袂破风的声音,轻得如同风过草叶,是个高手!
陈怀义身形倒滑而出,瞬间贴近书案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黑影闪进来,身法极快,落地无声!
这人皂衣蒙面,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来人站在屋子中央,扫视一圈后直奔地道入口所在,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弯腰,伸手,就要伸进砖缝的时候,唰!
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出,直指书案之后的阴影!
叮!
金铁交鸣脆响,陈怀义拔出腰间绣春刀往上撩去,催动十分龙象之力,硬生生斩断了短剑!
蒙面人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立刻往后撤步,想凭借身法逃脱。
陈怀义擡腿一踢,书案向前飞去,浑厚的力量砸在身上,蒙面人再动弹不得。
陈怀义从满地狼藉中拾起一截蜡烛,点燃后,瘫倒在地的蒙面人瞳孔骤缩,「怀…怀义!是你吗?」
揭下面罩,陈怀义这才看清,来人是白莲教青水堂堂主,林昕。
她是周七的顶头上司,此前劫天牢也是她授意的。
原身看她一个柔弱女子,与朝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心生恻隐,这才入了周七的套。
林昕此时眼中泛起泪光,「怀义,原谅我先前利用了你,得知你死后我真的很痛心,你加入我们白莲教吧……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那你先说说,这次来是为了取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陈怀义收起绣春刀,蹲下身。
林昕见陈怀义没有拒绝,当即觉得有了希望,挣扎着说道:「你…先扶我起来,我…我起来和你说……」
陈怀义一手扶住刀柄,另一只手向前探去,在即将碰到林昕的一刹间,寒光一闪!
绣春刀重新出鞘,鲜血四溅。
地上的林昕黑发四散,环绕在腰间的软剑只抽出来一半。
尸体软在地上,曲线倒是婀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