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在衙署西边的偏院。
抄朝廷命官的家,陈怀义必须拿到盖着锦衣卫指挥使大印的驾贴。
「这老狗递来的哪儿是正经差事,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刀尖……」
陈怀义正抱怨着,沈炼的亲随从他身后走了过来,躬身低声道:「陈百户,沈大人在耳房等你。」
陈怀义连忙领了驾贴,抱着卷宗跟过去。
耳房不大,书案上点起一盏羊角灯,沈炼见他进来,开门见山,「这才刚去,听说就收了份大礼?打算如何?」
「怀安愚钝,还请沈叔指点一二。」
陈怀义站得直,但姿态放得很低,前世游走于学生会那点儿经验,在真正的官场上简直就是过家家。
他这般模样,在沈炼眼中却显得更加沉稳,沈炼看着他,不禁流出几分赞许,「你有所不知,这何晟是出了名的穷酸清流。
二十三年进士,坐了十几年冷板凳,祖上的田产卖得七七八八,府上连个马夫都雇不起。
抄他的家,没半分油水,还惹一身腥。」
陈怀义听到这儿,顿觉不妙,「莫不是…站错了队?」
沈炼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他是前任首辅周延的门生,眼下张首辅刚上位,正盯着周延的旧部开刀。你这一抄,就算是卷入了阁老的党争里……」
陈怀义不禁想起刚刚李潇那番形式主义的提点,「百户却要识人控局,还要担得起责。」
果然,有大坑。
「还有白莲教背后的大佛。」
沈炼揉着太阳穴,继续道:「何晟跟白莲教的牵扯,就是个半露的引子。
你要真查出点什么往上递,有人就要睡不着,自然不会让你安稳。
查不出来,就是你办事不力,百户的位子还能坐多久?你自己掂量掂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怀义自然全部通透,「怀安知道了,自会拿捏好分寸。」
回到自己的值房,陈怀义屏退左右,摊开卷宗一页页翻过去。
【何晟,字伯谦,沽州府台源县人………】
怎么看,都是个标准的清流文官。
这李潇不愧是能稳坐千户位置的老狐狸,借党争杀我,借白莲诱我,进退都是难逃一死,好一个滴水不漏的死局……
不过他陈怀义也不是任人摆弄的小白兔,指尖翻过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东厂访单,都是些不入正式卷宗的风闻。
【何晟嗜武成痴,三十岁散尽千金,遍访江湖异人,求先天内功心法,鬻祖宅而不得,终以资质庸常,一无所成。】
散千金,求心法?
文官,武痴?
一个靠俸禄过活的清廉政客,疯了一般变卖祖产,只为一门心法?
这样一个人,还和白莲教扯上关系。
白莲教最不缺的可就是各种旁门左道的功法异术。
又或者,他找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内功,而是和蚩尤血玉一样,能催生出超凡力量的东西?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陈怀义忽然笑了,李潇想置他于死地,可谁又说得准,这里头藏着的不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呢?
陈怀义合起卷宗,晨钟从皇城里缓缓飘过来,一声接一声撞在晨雾里。
「来人!点齐本部缇骑十二人,力士五十人,随我去城东叶巷,抄何府!」
城东,何府。
何晟是钦犯,五城兵马司和刑部的人都不敢怠慢,早就派人把整座宅子围了起来,只等锦衣卫派人来查抄。
比起何晟正三品大员的显赫身份,他的这座宅邸不免显得有些寒酸。
「大人,看来何晟真的是传闻中那样,是个清官,可惜了,偏偏扯上白莲教…」
陈怀义身旁一个小旗不免有些失落,这一趟差事真是吃力不讨好。
按理来说,礼部右侍郎管着天下庙宇、道观的香火税,所有的香火银,十中取一作为香火税上交礼部。
这其中能操作的门道可就多了去了,之前的几任礼部右侍郎,哪个不是捞了个盆满钵满?
陈怀义看着眼前破败的门楣,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一幕和前世的某些个桥段太过相像,不过换了个朝代背景而已。
「不管是贪官还是清官,染著白莲就是狗官,都打起精神来,一寸地皮都别放过!」
陈怀义下令入府,一众缇骑力士鱼贯而入。
陈怀义先把府邸中的十二间屋子粗略看了一遍,随后吩咐身旁的旗官:「把罪官的家眷都带过来。」
何晟的家眷,只有六人。
一个七十往上的老母,两个闺女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年龄不小的仆人。
陈怀义打量了这几人一眼,开口道:「何晟的财产藏匿何处,带我过去,我不想对你们用刑。」
何晟的母亲老泪纵横,颤巍巍叹了口气,「都在我卧房里呢,我卧房后头有个暗格。」
陈怀义来到老人的卧房,推开衣柜,果然在后面看到一个暗格。
暗格中有两个大木箱,力士上手,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陈列出来。
有些看起来还算精美的玉器,还有四五十两散碎的银子。
陈怀义的眉头最终还是皱了起来,娘的,油水都捞不明白,一个掌管天下香火税的三品大员,压箱底的就这么点儿破烂?
老夫人见陈怀义神色不对,连忙跪下,「大人啊,晟儿为官忧国忧民,时刻为百姓着想,从来不收什么火耗银,冰炭银,仅有的那点俸禄,也经常被他三五钱地施舍给可怜人,好歹也是一介官身,总不济连这点儿银子都不该有吧!」
陈怀义并未搭话,双手环抱片刻,又转身出了屋子,直奔何府的厨房。
掀开米缸一看,尽是发黄的粗米。
陈怀义不禁有些想笑,这就有些过了。
「何晟好歹也是堂堂三品大员,这缸子粗米就把三餐对付了?」
陈怀义捧起一把米,语气带着戏谑,冷冷地看着老夫人。
「我们就只吃得起这个……大干的老百姓,不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嘛……」
老夫人此时努力挺直腰板,一把擦干眼角的泪,她在捍卫儿子最后的尊严。
「大人,我们不会要拿着一堆散碎银两,还有这一缸子发黄的粗米回去交差吧……」
一个小旗弱弱地询问。
陈怀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传令道:「取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