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擡了擡手,示意场记和收音往后撤。抱着板的人退开半步,收音杆无声放下去,连门口挡着机位的灯光师都默不作声往旁边让了让。
沈停云看了江赫野一眼,朝他手里的笔录擡了擡下巴。
「给我。」
江赫野顿了一下,把那页纸递了过去,纸边已经被他抓得起了毛,皱皱巴巴一团。
沈停云低头把那页纸慢慢抻平。动作很轻,连折痕都顺着指腹一点点压开了,边压边淡声问:「刚才进门,你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江赫野精神还绷着,回得也快:「铁柜。」
「第二眼呢?」
「……你。」
沈停云这才擡眼看他:「看到我以后,你想干什么?」
江赫野张了张口,原本想说「问你」,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又停了一下。
他刚才前两条,确实就是这么演的。推门,擡眼,开口,逼问,一口气全往前顶。可现在沈停云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平地这么一问,他忽然就觉得那答案不太对。
见他没说话,沈停云也没催,只把那页笔录重新递归去。
「不是问。」他说,「是确认。」
「许朝进门,不是为了显得自己多有气势。」沈停云看着他,声音不高,吐字却很稳,「他是终于站到程妄面前了。他手里有东西,心里也有东西,但他不确定。十年太久了,他先得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确认自己这十年,到底恨错了没有。」
他说到这里,伸手把江赫野手里的笔录往下按了按。
「别攥这么紧。」
江赫野手指本来就绷着,被他这么一按,指节几乎是下意识松了一点。
「你现在一紧,就想把东西抓死。」沈停云垂眼看着他的手,「许朝不是来撕证物的,他是来要答案的。」
江赫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页纸被他重新攥进掌心的时候,力道果然比刚才轻了不少。
他嘴上低低咕哝了一句:「我知道。」
沈停云往门边看了一眼:「站回去。」
江赫野看了他一眼,还是照做。
门半掩着,证物室里那排铁柜静悄悄立在灯下。
沈停云站回刚才的位置,却没立刻进程妄的状态,只朝他擡了下手:「这次别说词。你就进来,看我。」
江赫野皱了下眉:「就这样?」
「就这样。」
江赫野深吸了口气,擡手推门。
门轴那声轻响一出来,棚里就彻底静了。
他跨进证物室,脚步落在水泥地上,空空一声。他记着沈停云的话,没有急着说台词,只是擡头去看对面的人。
沈停云就站在那里。
这一次他没说话,也没动,甚至连回头都比刚才更轻。可就是那一下,江赫野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种很短、却很扎实的停顿。像人真走到了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怕了。
怕什么?
怕对方真知道。怕这十年白熬。怕自己手里抓着的东西,一翻开,底下全是错的。
江赫野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就是这儿。」沈停云的声音很轻,几乎是立刻接上,「你刚才没有这个停。」
江赫野还站在景里,没动。
沈停云从铁柜边走过来,停到他面前,擡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只是把他那点不自觉往前冲的姿势往后压了压。
「肩别先顶出去。」他说,「你不是来跟人狠狠干一架的。你越想冲,越说明你心虚。」
江赫野被他按得后背微微一僵,肩膀那块地方像是忽然被烫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这一下比刚才碰到手指还明显。
他本来就别扭,脸上那点热意还没散干净,这会儿被沈停云这么近地站着说话,连睫毛都垂不太稳。
江赫野硬把那口气压下去,闷闷「嗯」了一声。
沈停云松开手,退了半步,又看了看他握笔录的姿势,忽然伸手,把他拇指往旁边拨了一下。
「这样拿。」
江赫野低头。
「你刚才攥得太死了。」沈停云说,「像你还没进门,就已经认定结果了。许朝不是,他是想知道,又怕知道。」
江赫野怔了怔,手上那点劲慢慢松下来。
是。
他刚才一直在演「我一定要问出来」,可许朝是明明想问,心里却已经先怕了。
他忽然明白了。
「再走一遍。」沈停云看着他,「还是别说词。进门,看我,停一下。别急着把火给我,先让那点怕上来。」
江赫野这回没再嘴硬,只点了点头。
门重新合上。
他站在外头,手里还是那页旧笔录,掌心却没刚才攥得那么紧了。棚里很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可这一次,他脑子里已经没再想着刚才那两条多丢人,也没想着旁边是不是一堆人在看。
他只记得沈停云刚才那几句。
——想知道,又怕知道。
——先停一下。
——别急着把火给我。
他重新推门进去。
门轴轻响,脚步落地,擡眼。
程妄回头的那一瞬,江赫野胸口果然先是一紧。
不是火先上来。
是那点又冷又硬的怕,像根针似的,在心口轻轻扎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呼吸一顿,手里的纸页微微发响。
沈停云站在对面,看着他,眼神沉得很深。
江赫野忽然有点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顺许朝这场戏,还是已经顺着沈停云那双眼,慢慢走进去了。
第三条终于顺下来时,导演擡了下手:「这条先留。」
副导演最先松了口气,忙招呼场务和灯光补位。棚里那股压得人发闷的静一下活了,走动声、低语声、对讲机电流声全慢慢回来了。
江赫野站在原地没动,还没从刚才那口气里完全退出来。
他后来才知道,缘分会从一次靠近开始。
这一天,他站进沈停云目光里,对方无意间轻轻拨亮了那盏灯。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那页旧笔录递还给道具,转头去找人。
沈停云已经从景里退出来了,站在侧后方那块没打满光的地方,正低头接助理递过来的水。陆峋站在他旁边,像是刚说了句什么,嘴角带一点很浅的笑。
江赫野脚步慢了点。
他其实不是单纯要道谢,应该先道个歉。白天开机时那一下,他自己也知道做得不漂亮。
江赫野走向背对着他的两个人,刚想叫一声「沈老师」。
结果还没走近,就听到陆询淡淡开口:「你今天倒有耐心,肯费这个功夫教导后辈。」
沈停云拧上瓶盖,语气很平,头都没擡。
「早点让他入戏,后面能节省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