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野脚步一下顿住了。
前头人来人往，推灯架的、抱道具的、扯线的，乱成一团。
旁边抱着衣服过来的助理先看见了他，愣了愣：「江老师？」
这一声不高不低，正好把沈停云和陆峋的视线都带了过来。
江赫野没应，三两步就走了过去，脚步压的很重。
「沈老师。」他开口，声音压得不高，气势却一点没收，「白天没跟您好好握手是我不对，我认。戏没接住，也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也认。」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您要嫌我卡戏、嫌我慢，您当面说就行，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白天您一句一句带我，我还真以为您是在教我戏，结果转头就是一句『节省时间』。」
江赫野扯了下嘴角，火气都快压不住了，「怎么，我这么耽误您的时间，您干嘛还教我？」
话音落下，周围忽然静了。
棚里明明还有人在走动，可这一小片地方像被人删除了声音，只剩江赫野那句话悬在半空。
沈停云不紧不慢的把水杯放下。
他神色没什么波动，像江赫野刚才那通带火的话根本没把他掀起来半分。
「是，早点让你入戏，确实节省时间。」
他说的太坦荡，一点遮掩都没有。
「你能接住，我才会教。」
江赫野原本已经顶到嘴边的话，忽然断了一下。
他还在气，胸口那股火没下去，可那句话像一颗钉子，冷不防钉进来，把他满腔质问钉得偏了半寸。
他皱紧眉：「你——」
沈停云擡眼看他，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导演在找你，下一场补近景。」
江赫野顶到嗓子眼的火像猛地撞上了棉花，没炸开，反倒更闷了。
「沈停云，你是不是故意的？」
沈停云看了他一眼：「故意什么？」
那语气太淡，淡得几乎称得上无辜。
江赫野一下说不出话。
陆峋这时候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江老师，导演真在等。」
江赫野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疼，他最后皱眉看了沈停云一眼，转身就走。
回去的时候A棚还乱着，灯架刚推到位。
副导演站在监视器后朝他招手：「江老师，先补许朝的近景。」
江赫野走进灯下，场务正好把反光板擡高，冷白的灯光一下子压到脸上，把他眉眼里没收干净的火气照的一清二楚。
导演擡手示意机位往前推一点：「就这个状态， 别给我掉了。」
江赫野胸口那股气还堵着，他慢慢擡眼，盯着黑洞洞的摄像头。
眼里有半晌的空白，连呼吸都收的很浅：「你早就知道这页少了，是不是？」
这一次不再是他追着人物跑，那股又憋又闷还有点委屈的情绪先顶到了胸口，词只是顺着它掉出来。
「卡——好，别动。」
导演那声「好」出来得很快，语气都比前面高了半截。他弯腰看着监视器：「别散，后面许朝那几个近景一起带了！」
江赫野站在灯下没动，大灯照的他眼前发白，他稍稍垂眼，偏头去找沈停云。
对方站在导演身后，正在看监视器。
江赫野直直看着他，嘴角绷着，眼里全是不服气。
沈停云像是察觉到了，目光从监视器上擡起来，隔着一层冷白的灯光，正正撞上了江赫野那一眼。
很直白的眼神，明晃晃的甚至有些挑衅在里面。
沈停云看了两秒，没避开，只是很轻地擡了下眉。
对方眼里立刻变得更有神了，眼里的不服气明晃晃的挂着，像个初出茅庐的小狮子。
沈停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余光扫到监视器，画面里的许朝年轻、锋利，甚至还有点横。
他正要向那头炸毛的小狮子开口，导演突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骂了一句：「是你刚刚提点小江了吧。」
沈停云顺势将视线转了回来，没说话。
导演看监视器里江赫野的脸，越看越满意：「这小孩儿天赋是高，难得的上镜，情绪一撞上就特别亮眼。就是太年轻，劲一上来容易顶过头，老想着往前冲。得有人替他把门拨开一点，他自己才能真正走进去。」
「先拍吧。」沈停云很轻的笑了一下，「别让他散了状态。」
第一天开机，收工比预计时间早一点。
江赫野最后一条过掉时，A棚里已经散了一大半。
灯还没全灭，器材正在往外推，收音杆横着从头顶上扫过去。
江赫野刚从灯下退出来，脸上那层被烤出来的炙热还没散，场务把水塞给他：「江老师，先喝两口水吧。」
江赫野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半瓶，喉结滚了两下，人才慢慢从许朝那股又闷又硬的劲儿里退出来。
旁边两个小场务抱着纸箱跑过去，边跑边压低声音说话。
「闻先生这也太夸张了吧，整个剧组都有。」
「你小声点……人还没走呢。」
「不是，我第一次见探班给全剧组定这么多热食的，连后头的灯光组和临演都有。」
「废话，不看看是谁。」
两个人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江赫野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闻先生」这个名字。
先闪过的是之前在圈里听过的半真半假的闲话，谁都不敢往明面讲，只说沈停云背后有位「闻先生」，家里背景深的很，平时不怎么露面，可真要露面了，连制片和平台都得笑着迎。
但他今天拍了一天戏，脑子都木着，那点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江赫野视线在场内扫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助理和经纪人，刚要去找，林小文突然从拐角跑出来，抱着一盒热汤和几盒点心跑过来，往他怀里一塞：「江老师，别站着了，先垫两口。刚送来，热的。」
江赫野低头看了眼。
打包袋上没有店名，盒子却精细，连餐具都是银质的。里头那碗汤很烫，隔着碗盖都透着热气。
「哪儿来的。」他随口问了句。
林小文压低声音：「闻先生探班送的，全组都有。许哥刚被副导演叫走了，让我先拿给你。」
江赫野「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捞起那堆吃的，转身往化妆间那边走。
走廊里人不算多，灯却亮的发白，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胶带和线。
他低头咬开汤勺包装袋，刚拐过一个弯，脚步突然停住了。
前头那截走廊尽头没打满灯，半明半暗，靠墙摆放着两把折叠椅和一盆被道具组临时挪出来的假绿植。
说话声音就是从那边过来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楚。
「你现在见我，连坐都不肯坐一下？」
陌生的男声嗓音很低，不疾不徐，尾音里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笑。不是正经的逗，也不是纯粹的施压，听着轻，偏偏每个字都黏着，像是故意贴着人的耳朵说话。
接着沈停云的声音出现了。
「片场乱，闻先生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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