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赫野到A棚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昨晚那点没睡好的困劲还压在眼底，他坐下时顺手把帽檐往后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被带乱了，化妆师刚要伸手给他拨回来，他已经自己先理顺了。
动作不大，比平时要安静。
许言在旁边翻看今天的通告，翻了两页，擡头看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赫野低头拧瓶盖：「忘了。」
「忘了？」许言冷笑，「你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没睡。」
江赫野没接这句话，仰头喝了口水。
许言盯着他看了会儿，到底还是没继续念，只把通告单卷起来，在他肩上敲了一下。
「第一场就和沈老师对，你心里有点数。」
江赫野闭着眼睛，语调很平：「有数。」
许言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外头副导演已经在喊人了，催A组演员去走位。
化妆师忙把一缕头发固定好：「好了。」
江赫野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利落、锋利，眼尾天生带一点上挑。
他站起身，把衣服往肩上一搭，推门出去。
A棚一早就已经忙开了。
昨晚没拆完的景还留着，旧仓库做了一半，里头拉着警戒线，地上散落着假碎玻璃和烧黑的木板。
江赫野一眼就看到了沈停云。
他已经换好了戏服，站在靠景一侧和导演说话，头发略微往后梳，露出干净的额头，侧脸被棚顶冷光切的很利。
江赫野的视线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挪开了。
「沈老师早。」他走过去时还是打了招呼，语气客客气气的。
沈停云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早。」
江赫野点了下头，没再接话，直接绕去自己的标记点。
副导演在旁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停云，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能把剧本一摊，低声讲今天的第一场：「先拍仓库里那场伤口戏。程妄在仓库里被铁皮带了一下，伤在左肋，自己压着一直不说。许朝本来还想和他呛，结果一看他衬衫里透血，一下子就哑火了，先上手的也是许朝。」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动作。
「赫野你先过去，抓他手臂，把人拽回来。停云这边别躲太早，先让他碰到，再挡。重点不是打架，是许朝自己都没想明白，嘴上还硬，手已经先急了。后面要有个近身动作。赫野去掀衣领看伤，停云伸手压他，两个人会贴的很近。」
化妆师立刻过去给沈停云补那道伤。衬衫里贴了一层薄纱布，又顺着左肋往外洇了一点很淡的血迹，隔着衣服不明显，离近了才看得出。
江赫野站在标记点上，听副导演一句句往下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副导演还在说：「这场要的就是失控的那一下，人要很快的扑上去。」
江赫野低低的「嗯」了一声。
「先顺一遍。」导演一挥手，「赫野你过去。」
江赫野照着走位往前走。
他停到沈停云面前，视线先落在那一小片渗出来的血迹上。沈停云站的很稳，脸色却有些发白，像是伤口真的扯到了。
江赫野心口无端一紧，手已经先伸出去，抓住他的手臂，把人往回一带。
「你疯了？」
江赫野台词落地，掌心顺着手臂往上滑了半寸，想去按他左肋的地方。
沈停云照着动作来挡，擡手压他手腕。
江赫野那一下却没收住，指尖擦过衬衫前襟，最后结结实实按在了他左胸偏上的位置。
隔着一层衬衫，底下是温热的，心跳很稳。
江赫野整个人微微一僵。
靠的太近了。
近到他一低头，就能闻到沈停云身上很淡的味道。
一点很冷的木质皂香，混着极浅的体温，干净的过分。
沈停云垂眼看他，手还压在他腕子上，台词已经到了嘴边，江赫野却慢了半拍，眼神没来得及从那一点洇出的血痕上挪开。
「卡。」
声音不大，却一下子把两个人从过近的距离里拽了出来。
江赫野先松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停留在刚那一下，隔着衬衫按住的热，和底下那稳的过分的心跳。
偏偏沈停云已经先一步站稳了。
他把扣在江赫野腕上的手收回来，顺手理了下被带歪的袖口，神色平平，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江赫野看着，胸口的那点别扭一下变得更明显了。
副导演走过来：「前面都没问题，停在这里不对。赫野，你手上那股急切劲儿是对的，后面怎么停了。」
江赫野喉结滚了滚，手指蜷了一下，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动作慢了。」
「不是慢，是你脑子停了。」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你手已经上去了，脑子还没跟上。许朝这会儿没空发愣，他要着急确认。」
江赫野低低「嗯」了一声，耳后那点热却一点点往上烧。
他自己当然知道，不是动作慢，也不是没跟上。
是刚才那一下太近了。
近的他只能闻到沈停云身上的味道，那种很特殊的、迷惑人心的味道。
可这种理由别说讲出来，光在心里过一遍都显得不像样。
偏偏沈停云站在一边，坦荡的很。
副导演正在比划动作重点，他就安静的听着。眼神、动作、站姿全部稳稳当当，像刚才那点贴近的呼吸、按在胸口上的手，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越是这样，江赫野越觉得自己这一下乱的有多丢人。
甚至恼羞成怒的想：一个男人，身上这么香做什么……
「再来一条。」导演拍板，「赫野你手上去了就别犹豫，停云这边挡晚一点，让他先碰上。」
「好。」沈停云先应了一声。
江赫野擡眼，正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喉咙一下有点发紧。
刚才那股很淡的冷木头味像是又贴着呼吸翻了上来，连脑子都跟着慢了半拍。他本来是想说「知道了」，话到嘴边，却莫名拐了个弯。
「……你身上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