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个小时,洛长明一遍又一遍地诉说自己的思念。
砚池没有追问任何问题。
等到药效过去,砚池完整记录下整个实验过程。
时间——三小时。
注:实验Enigma腺体受损,也许带有一定的差错。
准确性:未知。
Enigma的欺骗性也很高,砚池曾以为洛长明是个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后面被囚禁才知道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地下城老大。
偏执、执念、掌控又具有很强的欺骗性。
砚池把有些虚弱的洛长明扶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
指尖带着颤抖,砚池实在克制不住。
这根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毛病,查了两年也没查到病因。
洛长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药效还在,被Enigma强悍的身体素质压下去,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后颈的纱布边缘渗液又洇出来了一点。
砚池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喝水。」他说。
洛长明没动。
砚池等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把那个空杯子洗了。
水流声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槽前,脑子里全是那句话——「我要把你*死在床上。」
莫名的感觉从心底生出,砚池并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从洛长明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意思是不一样的。
如果是别人说,砚池并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洛长明的话,也许是有个「前男友」的名号,多多少少变了味。
砚池垂眸,觉得洛长明变得很不一样。
可能是Enigma的腺体受损了,信息素缺乏会导致思绪低下,连语言都很直白。
以前两个人都是只能互相猜忌,从对方的言行里揣测意图,洛长明心眼多,总觉得人隔着一层皮在聊天,不分真假。
跟人坦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就像是脱下衣服赤诚相对,告诉对方:「看吧,我就是全部的我。」
砚池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厨房。
洛长明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但他的呼吸更重了,眉头皱在一起,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砚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洛长明。」
没反应。
「洛长明。」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洛长明的肩膀。指尖碰到的一瞬间,洛长明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砚池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像要被捏碎。
洛长明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有点散,金色的腺体反射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盏快烧尽的灯。
「你——」洛长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你别——」
洛长明没说完,他的手指松开了,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砚池趁机抽回手,细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药效还没退。」砚池说,声音很平,但他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你难受是正常的。试剂说明书上写了,可能会有身体不适。」
洛长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乱——有愤怒,有羞耻,有一种砚池看不懂的、更深的什么。
「你早知道会这样。」洛长明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跟药效对抗,「你给我喝的时候就知道。」
砚池没否认。
「你是故意的。」洛长明说。
「是。」砚池不否认,他只是想看看洛长明失控的样子会是怎么样的。
洛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像刀锋上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砚医生,」他说,声音低下去,「你真狠。」
砚池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没说话。他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盒药,倒出两粒,放在茶几上。
「止疼的。」他说,「吃了会好一点。」
洛长明看着那两粒药,没动。
「你怕我下毒?」砚池问。
洛长明擡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怕。」他拿起药,放进嘴里,干吞了。
药片卡在喉咙里,他皱了一下眉。
砚池把水杯推过去。
洛长明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领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洛长明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了。
砚池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本期刊,翻开。他没认真看,只是需要一个动作,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客厅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洛长明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洛长明忽然开口。
「砚池。」
砚池的手指在页面上停了一下。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你说了什么?」砚池打断他,没擡头,「我不记得了。」
洛长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松了一口气。
「我也不记得了。」他说,「你这药是不是过期了?喝完了什么都不记得。」
砚池翻了一页。「可能是。」
两个人都默契不想提这件事。
洛长明想着砚池似乎真的不在乎他,什么都不过问。
砚池则是有些心烦意乱,琢磨不清自己的想法——
从随口编谎言那天起,他为什么要放洛长明跟他住一起?
他是明确不需要感情的。
爱跟一件商品一样,但不需要钱。
需要时间、精力去呵护,让它茁壮成大。
可惜,砚池从小到大没体会过多少这样的感觉。
他清晰地知道「爱」会带来相对的风险,出轨、冷暴力亦或者是生活归于平淡,再也找不到任何兴奋点。
他做不成一个合格的爱人的。
无论对谁。
——
那天晚上,砚池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留了一盏小夜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洛长明蜷缩地躺在沙发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他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但砚池注意到——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洛长明总是睡不安稳,缺乏足够的安全感,以往都要埋到砚池怀里入睡。
砚池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卧室,关上门。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后颈的标记在发烫,温温热热的,像有人用手掌贴着那个位置。
不是洛长明在释放信息素——是标记自己在释放。Enigma的标记会持续向被标记者的腺体输送微量信息素,维持标记的存在。
这是生理机制。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砚池知道自己的情热期快来了。
砚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雪松味。
还有股淡淡地Enigma信息素 ,淡淡的,从昨晚留下的。
砚池把脸埋进去,呼吸乱了。
——
深夜。
砚池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刻意压低的、不想吵醒人的声音——呼吸声,很重,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
偏偏砚池睡眠浅,他睁开眼,侧耳听着。
声音从客厅传来。
砚池坐起来,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很暗,只有厨房的小夜灯漏出来一点光。洛长明蜷缩在沙发上,被子被踢到了一边。他的身体在发抖,手捂着后颈,手指缝间能看到纱布——渗液比白天多了,浅黄色的,洇湿了一大片。
砚池走过去,拆下纱布一看,腺体发炎了,信息素迟迟得不到疏解导致腺体发肿。
「洛长明。」
洛长明没回答。他的呼吸很急,像喘不上气。
Enigma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涌出来,但很微薄,压得砚池的后颈一阵发烫。
砚池在沙发边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很烫。
「你发烧了。」砚池说,释放信息素安抚洛长明,「你不能继续拖着,你必须跟着医嘱才能痊愈。」
医院给洛长明提过,需要他一个人康健半年就能痊愈,大概率能恢复到以前高贵的信息素阶层上。
洛长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瞳孔边缘的金色腺体反射像两簇快要灭的火。他看着砚池,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的眼睛看着砚池,不肯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砚池站起来,去拿药箱。他翻出退烧药和止疼药,倒了两粒,又倒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的时候,洛长明已经坐起来了,靠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手还捂着后颈。
「吃药。」砚池把药递过去。
洛长明接过来,放进嘴里,喝水。他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落在砚池的手背上。温热的。
砚池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Enigma的腺体损伤,发烧是正常的免疫反应。」砚池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病历,「你的身体在修复,白细胞——」
「砚池。」洛长明打断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砚池停下来。
「你能不能,」洛长明说,没擡头,「别说这些。」
砚池看着他。洛长明的头发乱了,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他的手还捂着后颈,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墙裂了一条缝。
跟记忆里的人不太一样,反而有了种——破碎感?
「那说什么。」砚池说,他平日里都是实话实说,这样能让患者更能了解自己的病况。
洛长明没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厨房的小夜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刚好切在两个人中间。
砚池低头看着那条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用毛巾包好,走回来。
「敷一下。」他把冰毛巾递过去,「退烧的。」
洛长明接过来,敷在后颈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一直都这样吗?」洛长明忽然问,声音很低。
「什么?」
「生病了就说病历。疼了就说生理机制。」洛长明擡起头,看着他,「你不会说别的吗?」
砚池看着他。洛长明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不是金色的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水面反射的光,晃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你想听什么。」
洛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冰毛巾翻了个面。
「算了。」他说,「你说了我也不记得。药效还没退。」
砚池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洛长明。」
「嗯。」
「抽屉里有退烧贴。在第二层。」
他走进去,关上门。
洛长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敷着冰毛巾的那只手。指尖被冰得发红。
他把毛巾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退烧贴,撕开一个,贴在后颈上。凉凉的,把腺体的灼热压下去了一点。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第二层。」他自言自语,嘴角翘了一下。
心尖那点枯燥的想法压了下来——
洛长明不想去治疗。
他的底色就是卑劣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以前为了让砚池留在他身边,他会将人绑在床上,一天到头只能看到他。
后面他意识到自己出错了。
人非牲畜,为什么会向往不能自由的天空。
更何况是一个有抱负的天才医生。
于是砚池逃走了,打开了新人生。
可这样的人偏偏有一个弱点,心软。
要不然洛长明没机会住到这个逼厌的沙发上,时不时得到一些雪松味的信息素。
洛长明打开手机,看见秘书若白发来的消息。
[老大,暗算的人抓到了,就地解决吗?]
洛长明:[嗯。]
若白吐着烟,丢下烟头,转头吩咐下面的人:「解决干净。」
手指毕恭毕敬敲下:[老大,那需要给你送什么东西过去吗?砚医生那个小区有点老,应该缺很多东西吧。]
洛长明想到浴室有些漏水的水龙头、只有冷冻层能用的冰箱以及不平的桌脚。
[不用。]洛长明舌尖顶了顶左脸,贪婪地吮吸余留在房间角落的雪松味信息素。
漆黑的夜里,黝深的红瞳死死盯着房门口。
洛长明勾起嘴唇——
他记得。
他留下Enigma的专属印记是9月20号。
算一算差不多这两天就是砚池的情热期。
狩猎的时间——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