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天井山。
炎长晏蹲在溪边,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一动不动。
水面倒映着一张白生生的小脸,八岁的炎长晏比两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还是一副瓷娃娃模样。
雪白的头发用一根苍青色发带松松绾着,发尾的赤红渐变比幼时更明显了些,垂在肩侧像一簇小火苗。
「小晏,你好了没有呀——」
露露的声音从岸上传来,温柔里带着几分无奈。
那头梅花鹿趴在一块大石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腿上,角上挂着的枯叶比两年前更多了。
「快了快了。」炎长晏头也不回。
露露:「真的假的?你都站了一个时辰了——别听你师父说什么『空军』,你那幺小,钓不上鱼很正常啦。」
「我不,明明是那鱼太精了!」
露露叹了口气,尾巴甩了甩,没再催。
两年来它早就习惯了,这个小孩嘴上说「快了」,实际上能蹲到太阳下山……算了,反正他又不怕冷。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炎长晏忽然眼睛一亮,双手猛地合拢。
「抓住了!」
他从水里抽出手,指缝间夹着一条巴掌大的银鳞鱼。
这鱼有点来头——它本是生活在极北之地地下冰窟的生物,但洛某通过将其与普通鱼杂交,便有了这可以在常温下存活的银鳞鱼。
炎长晏咧嘴笑:「很好!今日任务完成啦!」
手里的鱼尾巴甩来甩去,甩了炎长晏一脸水珠。
小孩也不恼,笑嘻嘻地把鱼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鱼「扑通」一声落回水里,甩甩尾巴游走了。
「又放了?」露露问。
炎长晏摇头:「太小了,再养养。」
说完,他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咒,瞬间变得人模狗样。
「露露露露,话说师父今明儿两天是不是都不回来?」
露露歪头:「对呀,你怎么知道?」
「哼哼,」炎长晏没有回答,反过来问:「那今天太虚宫是不是要进行新的一轮叩仙门?」
叩仙门,说的高大上,但实际上就是收徒大典。
听吴成岭说(两年前拜访炎家的四名弟子之一),今日各大家族会带着族中适龄的子弟齐聚太虚宫山门之下,当然还有其他非大家族的人。
从晨钟敲响开始,通过灵根测试、心性问辨、幻境试炼三道关卡者,便可有入门的资格。
流程说起来复杂,其实就是一场筛选。
大概就是成千上百个小屁孩挤在那条白玉长阶上那种吧。
最终留下的不过二十位。
这种事按理讲应该和炎长晏没有一丁点关系……但是嘛,有热闹为什么不凑。
更别说明天师父还不在!
芜湖!
露露彻底迷茫了:「嗯?嗯嗯?这你又怎么知道?」
「哎呀,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露露,你说明天我喊吴大狗带我下山怎么样?」
吴大狗,也就是炎长晏对吴成岭的爱称,此人酷爱凡间小狗狗所以得此称呼。
露露:「想什么呢?自从上次他们偷偷带你跑出去玩,你师父就撺掇你师伯罚他们去秘境历练了,现在估计还在养伤呢。」
「啊,好没用。」
「他们听了会揍你哟。」
炎长晏搓搓手:「师父说过,求人不如求己,那我只好自力更生了!」
露露有种不祥的预感。
半个时辰后,露露用嘴戳了戳小孩的背,语气无奈:「你怎么知道这天井山的结界解法?我记得洛子不是设了很多阵法内核吗?」
而阿锦早就和炎长晏约好在这里集合,此时正窝在露露的背上。
炎长晏撇嘴:「因为师父本来就是故意布置的。」
师父看起来古板得要死,还给他布置了一堆功课,但实际上几乎对他没有任何限制。
就算他不想做功课而在天井山疯耍,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师父设置的谜题和奖励,还全都不重样。
炎长晏的童年从来都不无聊。
而这个结界呢,本来是为了防止炎长晏偷跑出去。结果洛子旭发现这个熊孩子已经跑出去很多次了,干脆就设了个阵法谜题给炎长晏。
——既然想要出去玩,就试着解开阵法吧。要是你能解开,那师父也不会拦着你。
那炎长晏肯定是很乐意的啦!
但也只能解开一个小口,回来后炎长晏还得学会关上,不然会被师父的无情大手摁头学习。
炎长晏:「可惜风铃和师父出去了,不然还可以让它带着我们飞。」
阿锦舔了舔爪子:「挺好的,那笨鸟身形那么大,也不好藏。」
鼓捣了一会儿,小孩总算是彻底拆解了内核,然后转头朝阿锦说:「拜托你帮我遮掩一下。」
「嘤——」
阿锦给小孩套一个幻术,那头显眼的白发变成了黑色,身高也变高了一点。
阿锦一下跳到炎长晏的肩上,毛茸茸的尾巴蹭了蹭对方的后脑勺:「我还可以给你输点我的灵力,这样你就能自己给自己上幻术了,免得我一个不注意你暴露在外面。」
炎长晏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圈,另外三只手指翘起——听师父说这是「好的」的意思。
幻术,OK。结界,OK。路线,OK。地点,OK。露露……
炎长晏仰头:「露露,你可不可以变小一点?」
话音刚落,梅花鹿就化作了一摊水,在地上涌动着。随后揉在一起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白色的球,悬在空中。
下一秒,biu——的一下,冒出了四肢和一颗有小鹿角的头。
它飘啊飘啊,便落在了炎长晏的脑袋上。
好神奇,质感有点像果冻,QQ弹弹的。
「完美,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炎长晏宣布。
…
「洛前辈在看什么呢?」
洛子旭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子歪了歪头,顺着方才他看的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除了一片云海,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她没追问。
神医谷出来的人,最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前辈方才说,想为令徒准备一处秘境?」开口的是坐在女子身旁的青年,面容温和,眉目间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
他问:「不知令徒如今多大?修为如何?」
「八岁,尚未筑基。」洛子旭放下茶盏,「但快了。」
青年与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讶异。
八岁,尚未筑基——这话听起来平平无奇,但「快了」二字从玄清真人口中说出,分量就不一样了。
啧啧啧。
「那前辈方才的意思是……」青年斟酌着措辞,「想要一个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试炼之地?」
「嗯。」洛子旭点头,「不必太大,也不必太危险,尽量自由点,其他无所谓。」
「前辈请放心。」
青年正色道:「神医谷别的不说,药植类的秘境还是有几个的。我回去后便着手准备,待令徒筑基后,便可送入试炼。」
「多谢。」洛子旭微微颔首。
「前辈客气了。」
青年起身,拱手:「家父常说,当年若不是前辈出手相助,神医谷早已被白骨道踏平。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女子也跟着起身,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前辈,斗胆问一句,令徒……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呀?」
再过几年,她也想给夫君生个小孩子来玩玩呢。
洛子旭想都没想,下意识说道:「很吵很麻烦,但很聪明,也……」他赶忙止住嘴。
挺招人喜欢的。
女子笑了:「那一定很可爱。」
洛子旭虽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云海的另一边。
那里,有个八岁的小孩正顶着一只果冻状的梅花鹿,肩上蹲着一只金毛狐狸,蹑手蹑脚地穿过太虚宫的长廊,朝正殿的方向摸过去。
幻术遮住了他的白发,但在洛子旭眼中,炎长晏的模样尚未变过。
洛子旭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辈?」青年唤了一声。
「无事。」洛子旭起身,「趁此时得空,我带你们去我的药圃看看。你们神医谷的人,应该对那个感兴趣。」
「前辈英明!」
女子笑盈盈地挽住丈夫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而洛子旭的余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混进了叩仙门的人群中,正仰着脖子看热闹,笑得像个偷到零嘴的小狐狸。
阿锦就算了,就连一向沉稳的露露也跟着小孩胡闹……
他看了眼一直跟着他的小风铃,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等回去再找它们算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