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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典史开始追凶_第8章 第八章 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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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一尸两命

么儿一直注视着两人的动静。

此刻好奇地看了黄仁贵的背影一眼,然后又看看卫渊,正想继续低头打量自己的脚丫子,却见卫渊走到面前,轻声问道:「早饭吃了吗?」

么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随即把头一转,不敢再看卫渊。

卫渊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她手里,「长身体的时候别饿着,去吃早点。今天会很忙,闹不好你午饭会吃不上。」

么儿想把铜板还给卫渊,但是他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刘瞎子正在用一把小镊子仔细抠小艳秋手指甲缝隙里的东西,卫渊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皮屑之类的体表组织。

其间掺杂着些微血迹,还有一点点银白色的碎屑。

「牛皮癣?」卫渊看过太多这种颜色的皮屑,脱口问道。

刘瞎子似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是他干的。」

「你说罗世勋?」

「对,他有牛皮癣,昨天我看见了。」说着话,刘瞎子放下手里的镊子,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呐,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这是一尸两命。」

「五个月?」卫渊有些惊讶,因为他没看出来。

「她用腰带缠得太狠了,所以才不显怀。倒不是怕被人发现,而是为了方便唱戏。毕竟肚子太大行动不便的话,客人是要喝倒彩的。」

看了看满地狼藉,刘瞎子又叹了一声:「她殊死反抗,也是因为有身孕的缘故。唉,若是换个身体单薄之人,未必能杀得了她。」

「所以那个小伙计没有嫌疑?」卫渊问。

刘瞎子摇摇头,「他那小身板打不过小艳秋,她是有名的文武双旦,从小练的童子功,劲儿大着呢。」

「不过……」看了卫渊一眼,刘瞎子欲言又止。

「不过要定罗世勋的罪不容易,是吧?」

刘瞎子点点头,「仅凭眼前这些证据……很难。」

「这个够不够?」卫渊摊开右手,掌心里露出了罗世勋的牙牌。

刘瞎子的独眼稍稍亮了一下,随即就摇摇头。

「他可以说丢在了别的地方,而不是被小艳秋拿走的。又或者说有人故意偷走放在小艳秋手中,想要嫁祸于他。」

没错,这些证据都很好反驳,看来刘瞎子不只是会验尸。

见卫渊沉默不语,刘瞎子重新拿起手里的镊子,继续抠剩下的皮屑。

一边抠,一边又道:「她口中有合门迷药绫罗散的气味,喝了这种迷药的人会昏迷不醒任人摆布,身上绫罗尽散也不知道,是以得名。」

「不过小艳秋喝的绫罗散药力很弱,想必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一种。加上她身体强壮,所以很快就醒来了。」

顿了顿,刘瞎子接着说道:「阎王笑也是合门毒药,但您那天碰上的却是最强的那一种,里面加了特制的苦杏仁粉,一般人闻一下就死。」

「你的意思,我是命大?」

刘瞎子没有回答,继续埋头抠皮屑。

卫渊扭头看了看他身边的工具箱,就见里面分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面都放着不同的东西。

有干姜,皂角,苍术,五倍子以及一些看不太明白的中药材。

陈醋,白酒,酒糟,麻油等液体状的东西都用小瓷瓶分装好。

然后还有几根银针,一团干净的棉花,两把锋利的小刀和一把剪刀,以及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

其中一个油纸包放在显眼处,卫渊忍不住伸手扒拉了一下,里面露出几颗话梅状的东西。

表皮呈现黄白色,皱皱巴巴的,隐隐冒起一股酸涩的气味。

「这零嘴是给么儿吃的吧?」卫渊随口问道。

「这是白梅,不是零嘴。」刘瞎子头也不擡地回答。

「白……」卫渊忽然醒悟过来。

和红油纸伞一样,白梅肉也可以用来显现皮下淤伤,而且不需要阳光,效果也更好。

因为果肉中的有机酸可以渗透表皮组织,促使皮下淤血中的血红蛋白向外渗出,在皮肤表面清晰显现出来,

除此之外,它还有良好的吸附性能,可以用来吸附有毒物质和特殊气味。

所以白梅肉是古代验尸技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试剂」和「工具」。

「刘去病,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卫渊忍不住问道。

「这算啥本事,家传的吃饭手艺而已。」

「家传?」

「对!我爹也是仵作,我打小就跟着他到处跑,就跟么儿现在跟着我一样。」

「可么儿是女孩吧?」

「女孩怎样?」刘瞎子终于擡起头来,用独眼看着卫渊,「她不学这门手艺,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养活我?」

卫渊被怼得有点无语,正尴尬时,外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哭喊声:「娃他娘……娃他娘……」

随即乒桌球乓一阵棍棒响声,然后一个小女孩的尖锐哭声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卫渊赶紧转身出去。

出院门一看,就见一个年轻男子扑倒在地,头上全是鲜血,后背被两根水火棍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黄仁贵留了两个手下守门,倒是真守住了。

男子身后跟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此刻正在哇哇大哭。

不远处,掌柜的带着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到了跟前,两手扶住膝盖,一边喘气一边指着年轻男子对卫渊道:「大,大人……他叫苏三郎,是小艳秋的丈夫。他,他翻墙进来的。」

卫渊摆手道:「让他起来。」

两个衙役收起棍子,苏三郎原地蹦起又想往院子里窜,卫渊伸腿轻轻一绊,噗通一声摔了个嘴啃地。

这下摔得不轻,苏三郎躺地上半天没动静,吓得那小女孩又是哇哇大哭。

这时,么儿手里拿着两个满煎糕一蹦一跳地回来了,看见如此景象,便过去把小女孩抱了起来。

然后把手里的糕递了一个给她,小女孩立马不哭了……

「里面还在验尸,你不能进去。」卫渊在苏三郎身边蹲下,「昨晚你怎么没来找她?」

「昨晚……」苏三郎眼泪哗哗地往外流,哽咽着说道:「娃病了……烧得厉害……我就在家陪孩子,没想到……」

「你知道小艳秋跟谁走的吗?」

苏三郎摇摇头,「我只听见有人喊小艳秋死了,死在了太平会馆,就赶过来了。」

卫渊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也是唱戏的?」

「我和艳秋是一个戏班长大的,青梅竹马。不过……我嗓子倒了好几年了,已经不唱了。」

唱戏的人最怕倒嗓子,因为这就等于饭碗没了。

然后打小又没学过其它手艺,甚至连锄草种地都不会基本就是讨饭的命。

但即便如此,小艳秋依旧嫁给了他,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转头看了一眼小女孩,正眼泪巴巴地在啃满煎糕,想到这爷俩今后的日子,卫渊轻轻叹了口气。

「此乃凶杀命案,而且牵涉重大,是以现场验尸完毕还得送往西衙复验,你今天是领不走尸体的。」

卫渊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苏三郎手中,「你先回去买口好点的棺材,然后等西衙签发的尸票再去领尸,明白吗?」

「大人……」看着手里的银子,苏三郎既惊吓又感激,想把银子递归来,卫渊已经站起身。

「记住,不要再去衙门前面哭喊吵闹甚至击鼓鸣冤。此案,本官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扭头问掌柜的,「后门在哪儿?」

「大人请随我来。」

太平会馆的后门倒是离西衙很近,穿两条街就到了。

每条街上都有人在大声议论小艳秋的事情,看来消息传的非常快,而且听起来,老百姓似乎都知道是谁干的。

「别指望衙门会去抓真凶,他们是不会帮老百姓的,尤其小艳秋还是个下九流,在他们眼里如狗一般低贱。」

「听说新来的典史好像挺正派的,不知道能不能抓住凶手。」

「别瞎琢磨了,什么叫官官相护懂吗?再说典史都不入流,人家巡检可是正九品,他根本不敢抓的。」

卫渊把手里的红油纸伞压低了一点,快步穿过街巷。

刚进西衙后院,卫安闻声走了出来,有些惊讶看着卫渊道:「少爷,你……」

「我官服放哪儿了?」

「就在衣橱里边。」

卫渊把手里的雨伞递给卫安,走进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橱拿出官服穿好,转身出西衙直奔县衙大堂而去。

陶泽不在堂上,不过师爷曾锐在,起身打招呼道:「卫大人!」

「陶大人在哪儿?」

「他……」曾锐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想回答,却听陶泽的声音从后堂里传来:「子期,进来。」

于是快步向里走去,进了后堂一看,陶大头正在喝茶呢。

「为罗世勋的事儿来的吧?」老陶拿过一个空杯子,倒上茶放到卫渊面前。

「您已经知道了?」

「黄仁贵刚从我这儿走。」

卫渊在椅子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点点头道:「安溪铁观音,不错。」

「你也喜欢喝?」陶泽笑着问道。

「我对茶没什么研究,好喝就行。」

「能一口喝出安溪铁观音,就已经是内行了。因为这种半发酵的口感,兼具绿茶的清香和红茶的醇厚,一般人喝不来,只会说茶味太淡。」

卫渊放下茶杯,静静地看着陶大头,看他能闲扯到什么时候。

「你想抓罗世勋?」陶泽也放下了茶杯,擡头问道。

「对!」

「这是以下犯上。」

「我知道。」

「你想让我帮你?」

「对!」

陶泽不再说话,重新拿起茶杯,一口一口地抿了起来。

卫渊再次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再次开口。

「原本……我以为你是一时冲动才有抓罗世勋的念头。」陶泽终于又开口了,「毕竟年轻嘛,谁没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但是你既然这么沉得住气,那不妨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定罗世勋的罪。」

「有!」卫渊点头。

「几成?」

「您要几成?」

「十成!」

「怎么个十成法?」

「人证,物证,还有罗世勋本人的口供,签字画押的口供,而且……」陶泽的神情已经无比严肃,目光深沉得犹如东边的大洋,「不能用刑,但凡他身上有一道你造成的伤痕,我第一个把你下大狱!」

「不能用刑,那就只能慢慢熬他。大人,你给我多少时间?」

陶泽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想了想,道:「现在你去拿他,我就得立刻呈文知府大人。」

「不过天雨路滑,风大浪急,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送到。此时知府衙门早已散值,呈文是送不进去的,得等明天早上。」

「然后当天能不能递到知府大人手上,得看当天收呈文那人的心情。若是没有加急两个字,怕是得隔天甚至几天以后才能放到知府大人的案头。」

「而知府大人看见呈文之后,必会琢磨一下为何我没写加急两字,想明白之后便会放在一边过几天再看。如此一来,至少七八天以后才会派人来过问此事。」

「够了!」卫渊点头道。

陶泽站起身,两手负在身后走到窗前,看着廊檐下滴成珠串状的雨帘,缓缓说道:「罗世勋不是第一次祸害戏子了,这是他的癖好,本地官场人尽皆知。」

「只不过以前都没闹出人命,这一次……」

轻轻叹了口气,陶大头接着说道:「按理说这事儿我们不该管,也没法管。毕竟群仙舫的案子才是头等大事,没必要因小失大。」

「但是……」陶泽转过头来,看了卫渊一眼,「你进来之时,我便知你心意已决,无论我同意与否,你都会去拿罗世勋。」

「既然如此,我倒也不妨硬气一回。让那些企图斗垮我们的人看看,我陶泽也不是好惹的。」

卫渊站起身,两手抱拳:「大人放心,此案我定办成铁案,让罗世勋伏法!」

陶泽点点头:「拿下罗世勋要紧,群仙舫的案子也要紧,你现在有什么头绪没有?」

卫渊想了想,走近几步,在陶泽耳边轻声说道:「群仙舫老鸨沈三花,是无回门的人。」

「无回门?」陶泽愣了一下,「什么来头?」

见他反应真实,不像是事先知道的模样,卫渊便道:「买凶杀人的来头。」

「哦?」陶泽看了卫渊一眼,「你确定?」

卫渊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个群仙舫暗地里还在做杀人的买卖?那或许是……」陶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回茶桌边上,屁股缓缓坐下,但立刻又站了起来。

「子期,兹事体大,你可有确凿证据?」

卫渊心想证据我都烧掉了,而那块木牌也说明不了什么,于是反问一句:「大人,为何说兹事体大?」

「你……」陶泽犹豫了一下,忽然摆手道:「你暂时不要知道的好。对了,先去拿下罗世勋,以免他逃回温陵府。」

「是!」

看见卫渊离开,师爷曾锐快步走入后堂,「大人,您还真的让他去抓罗世勋?」

陶泽沉默不语,似乎还在想之前的事情。

「唉,这个卫渊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种节骨眼上了还给您添乱,真是……」

「不!」陶泽摆摆手,「他不是添乱,他是在帮我们。」

「大人的意思是……」曾锐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说道:「他闯了祸,御史台王总宪就会来蹚这个浑水,因为卫渊其实是他的人。」

「没错。」陶泽点头,「别人都以为卫渊走的是张辅臣的门路,但其实他真正的靠山是左都御史。」

「要知道当年不是他父亲一人担责,揽下所有的罪名,如今御史台的头把交椅也轮不到姓王的来坐。」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保卫渊的。如此一来,御史台就算站在了咱们一边,你说是不是好事?」

「大人,高!」曾锐竖起大拇指道。

陶泽脸上却没有得意之色,反而皱起眉头,目光看向窗外道:「刚才卫渊告诉我,群仙舫老鸨沈三花暗地里还干着杀人的买卖。」

「啊?」曾锐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如此一来,我倒是有点明白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了。」陶泽忽然转过头,示意曾锐走近点,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南洋,龙子。」

唰!

曾锐擡起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陶泽,「是,是她干的?」

「八成是,要不然谁敢灭这种人的口?」

「那,那为何不毁尸灭迹,反而……」

「亏你还是个师爷!」陶泽不满地瞪了曾锐一眼,「什么叫一石二鸟?这就是!」

「既灭了口,又给咱们出了个难题,此种神仙手段,普通人根本做不出来。」

「大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反正……天塌下来,有卫渊扛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