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刻骨铭心
那晚回到民宿,我靠在床头,翻开那本牛皮壳的小本子。写着写着,我忽然发现自己写的全是关于他的事,便合上本子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愣了会儿神,手机响起来。
“喂,妈。”我接起来。
“左辞啊,这几天有没有好一点啊?”
我笑了一下,“好很多了,妈,你不用担心我。”
她听了,语气松快了些,“那就好,还怕你一个人离家那么远,不放心呢。”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我爸的声音,“你让他记得收收心,玩够了就回来,该干正事干正事,那么大个人了工作找不到一个。”
我妈连忙捂住话筒,又把嘴凑近听筒,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在那边就敞开了玩,别听你爸瞎唠叨,心情最重要,听见没?”
“嗯。”
“天晚了,不打扰你了,早点睡。”
……
再睁眼,我们已经在前往丽江的路上了。今天起了个大早,我眼皮怪沉,一上车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李言舟说去雪山之前想先绕道见个朋友,我应了他。车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停在了一栋白墙青瓦的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扎塔·民族服饰工作室”。
“这朋友搞服装设计的,专攻民族服饰。”李言舟推开门,往里探了探头,“扎塔!在不在?”
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的男人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李言舟就笑了,“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扎塔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显得和善。他的工作室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民族服饰,色彩浓烈极具视觉冲击。他招呼我们在楼下坐了会儿,泡了一壶滇红,听说我们要去雪山,他皱起眉头打量着我和李言舟的穿着。
“你们就穿这么点去雪山?”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等着,我给你们找两身厚的。”
没过多久,他抱着一堆衣服走出来,抖开一套递给我,“纳西族的,试试。”
我接过那身衣服,藏蓝的褂子,领口绣着云纹,暗红的腰封上坠着一块流苏。换好以后我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倒也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但等我转过身瞧见李言舟走出来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穿的是另一套。白羽马褂衬得他肩宽腰窄,藏红腰封束出一截利落的线条,坠布在身侧轻轻摆动。领口排盘扣针脚细密,银锁挂在胸前,被屋顶的天光一晃,叮铃地闪。裤脚处围着一圈五彩丝织的小边,把他那双腿衬得又长又直。他本就五官立体,骨相好看,被这一身衣服一衬,简直似那老画册里走出的人物。那股子民族气息扑面而来,浓烈的、带着高原日头晒出来的明丽。
“哇噻。”我没忍住,脱口而出。
李言舟听见了,偏过头来看。扎塔从旁边拐了我一肘子,笑眯眯地凑过来说:“好看吧?我精心为他设计的。”
“为什么是为他设计的?”我疑惑地转过头。
扎塔嘿了一声,往沙发上一靠,“过几个月有个传统民族服装走秀,李言舟就是我这套服饰的模特。”他拍了拍李言舟的肩,“他自己就是纳西族的,穿本民族的衣裳,那能不好看?”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了身子,“对了,你俩一会儿去雪山,帮我给这套衣服拍几张照片吧!穿都穿上了,别浪费。”
“行啊。”我答应得痛快,李言舟没说话,只是低头整了整腰封,又擡起眼看我。那一眼平平淡淡,可我的耳根莫名其妙就热了。
去雪山的路上要先穿过一段古镇。两侧的老屋檐角翘起,挂着褪色的经幡。李言舟走在我前面,路上行人纷纷侧目,有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甚至停下来多看了两眼,然后跟同伴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帅啊”。我走在后面,竟有些不敢擡头看他。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低着头走路,一个没注意,整张脸撞上了他的后背,懵懵地擡起头。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他转过身来问我。
我揉了揉鼻子,脑子飞快地找了个理由:“……这里有点冷。”
他伸手把肩上的披肩解下来,二话不说兜头盖脸地裹在我身上。那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然后他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我被他拉着,穿过那一条条窄巷,到了那片开阔的草甸,视野豁然开朗。远处的玉龙雪山巍峨耸立,山尖覆着终年不化的雪,近处的草场上散落着几匹矮脚马,正甩着尾巴低头吃草。我想了想,觉得光站着拍少了点意思,转头对李言舟说:“要不你骑上马拍几张?效果肯定好。”
李言舟挑了挑眉,“也行。”
我掏钱租了一匹栗色的马,马主人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叔,把缰绳递过来的时候嘱咐了一句“慢点骑,莫惊着”。李言舟接过缰绳,一个侧身踩镫,干脆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我往后退了一段距离,举起相机对焦。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马便迈开步子狂奔起来。马蹄踏在草甸上,风掠过他耳畔的发梢,吹起他那身白羽马褂的衣摆,银锁在胸前随着起伏晃荡。他的样子自由得像草原上的鹰,仿佛随时会从马背上腾空而起,把整片天空都撕开一道口子。那种野性、坦荡的筋骨,让我在快门声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骑着马跑了一圈,勒住缰绳停在我面前。马鼻子里喷着热气,他坐在马背上低头望向我,“上来。”
我愣了一下,“上哪儿?”
“上马。”他朝我伸出手,“我带你跑一圈。”
他一用力就把我整个人提了上去。我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他双臂已经环过我身侧,握住了马鞍前的缰绳。我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感受到了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坐稳了。”
马儿狂奔的时候,呼啸的风灌进我的领口。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鞍环,又被他一只手复上来,按住了我的手背。
草甸在两侧飞掠而过,远处的雪山在天际在线缓缓平移。马蹄声像某种古老而规律的鼓点。我缩在他怀里,背靠着他胸膛的温热,我们俩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种感觉很奇妙,或许是因为他在我身后,所以无论这匹马跑得多快、风刮得多烈,我都不会摔下去。
他在我耳边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怎么样?”
我攥紧他的手背,没答话,只是悄悄往后靠了靠。马停下来的时候,我腿有点发软。李言舟先跳下马,然后仰起头朝我伸出手,“来,我扶你。”
我撑着马鞍滑下来,双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他低头看我,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可那身纳西族的衣裳却衬得他眉眼格外英气。
“拍得怎么样?”他问我。
我翻出相机,把刚才拍的那几张递给他看。他划了两下,停在其中一张上。那张正好是他骑着马朝我奔来时的抓拍,风吹起他的衣摆,银锁飞在半空,他眼神定定地望着镜头,仿佛能把屏幕看穿。
李言舟带着我走到一处小山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望着远处的雪山。太阳西沉,柔软的金黄落在雪面上,山腰以下还浸在阴影里,山尖却被落日照得通透明亮,李言舟坐在我旁边,长腿伸出去,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半眯着眼望着那座山。
“你是纳西族的?”我问他。
“对。”
“怎么之前不告诉我?”
他轻笑了声,转过头看我,“这在云南又不稀奇,这边少数民族多了去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几次。”他说,“每次来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想了想,歪过头来看我,“之前是和别人来,这次,是和你。”
我低下头,把热茶拧开抿了一小口。茶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风从雪山上刮下来,裹着一种凛冽的凉意。
李言舟忽然伸出手,指了指山顶,“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片细碎波澜的光。那是雪面上反射的夕阳。
“真好看。”我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地看着雪山。但心跳得太快了,我甚至怕他听见。
光线一寸一寸地从雪面上褪去。最后只剩下山脚那一线薄薄的余晖,在天际交界处慢慢融化,气温降得快,我呼出的气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被风吹散。
李言舟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走不走?再坐下去你该冻僵了。”
我把手递给他,他一把拉我起来。回去的路上,李言舟走在我旁边,披肩还裹在我身上。扎塔炖了一锅腊排骨火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招呼我俩坐下。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汤,萝卜吸饱了汤汁,排骨炖得酥烂,我吃了几口就暖和过来。
“怎么样,雪山好看不?”扎塔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看。”我说,“就是太冷了。”
李言舟在旁边笑了一声,用筷子尾敲了敲我的碗沿,“冷还不多吃点,吃饱了就不冷了。”
吃完饭李言舟和扎塔在院子里聊天,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往外望。李言舟和扎塔的笑声从楼下传来,隔着一层夜色,显得又近又远。
我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本牛皮壳的小本子。本子的前半部分写满了委屈与不安,我未曾想过能有一天,这个本子上会装下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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