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丁巴什罗的黄昏_第7章 阿克洽

丁巴什罗的黄昏 · 章节目录

第7章 阿克洽

第7章 阿克洽

我在本子上画下一簇堆栈的石头,这是我们在路上见到的,在一处不起眼的水塘边,李言舟说,那是殉情石。

深陷爱情绝境的年轻人,寄希望于殉情,以死亡换取灵魂相守的永恒。比起怕死,他们更怕活着却不能相爱。

勒巴舞的鼓声又在院子里响起来了。扎塔把音响搬到了门口,说是要试音。李言舟二话没说就接过了藤槌。他脚踩大地,手持藤槌击打羊皮鼓面,腰间的铜铃随着旋转腾挪沙沙作响。他步子踩得扎实,那身纳西族的衣裳还没换下来,旋转的时候衣摆飞成一个圆,银锁在胸前空灵作响,像把茶马古道上往日的马蹄声和山间风声都揉碎了融进舞里。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跳。扎塔靠在门框上抱着手,啧啧了两声,“瞧瞧,这就是天生的料。我当初一眼就相中他,找遍整个城里都找不出第二个。”

我看着李言舟起舞的样子出了神,他的血脉融入这片神圣的土地,生根发芽,生生不息。

那天下午扎塔忙得很,关于服装秀有不少事要对接,他那五岁的小女儿被放在了院子里。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穿一件独龙族特有的彩条褂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扎塔从里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李言舟!帮我带一下阿克洽!我这儿走不开!”

李言舟应了一声,走过去把阿克洽从地上捞起来,小姑娘一点也不怕生,搂着他的脖子就喊“言舟哥哥”。我在旁边看着,笑着凑过去。

阿克洽转头看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叔叔好。”

“……怎么叫他哥哥,到我这就是叔叔了?”

“因为叔叔长得好白。”

李言舟当场笑出了声,弯腰蹲下来,用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子。阿克洽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米牙。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你叫阿克洽?这名字真好听。”

她用力点头,“我阿妈起的!”

扎塔说阿克洽闲不住,怕她闷坏了,让我们带她出去转转。于是我们一人牵起一只她的小手,走出了那条幽巷。

阿克洽大大咧咧的,走在街上看见什么都新鲜。路旁有人牵了只羊驼在卖草料,她松开我的手就跑过去,捡了一把干草递到那羊驼嘴边。羊驼低头嚼了两口,忽然擡头喷了她一脸口水。阿克洽愣了一秒,然后抹了把脸,嘎嘎笑起来。

李言舟在旁边也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倒是脾气好,被喷了还笑。”

“它喜欢我才喷我的!”阿克洽理直气壮。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拍牛皮鼓,鼓声沉闷,像远山的雷在云层里翻滚。阿克洽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仰着脸问:“阿公,葛能给我试试?”

老人笑呵呵地把鼓槌递给她。阿克洽接过鼓槌,竟真被她敲出个有模有样的节奏来。路边好几个行人都停下来看,拍着手给她叫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双小手在鼓面上起落,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里的孩子,从小就在风声里长大,他们不怕陌生人,不怕犯错。想唱就唱,想跳就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长成了风的样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了太多正确的事,却很少碰过一面鼓、一把土、一片真实的自由。

阿克洽敲够了,把鼓槌还给老人,跑回来拽住我和李言舟的手,“走!我要去看羊!”

我们被她拽着往前走。她的小手热乎乎的,攥着我的食指和中指,好像生怕我走丢似的。

绿草如茵,牛羊成群。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繁忙,最能让人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没谁比他们更敬畏生命,也没谁比他们更懂得敬畏自然。

日落时,阿克洽趴在李言舟肩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他颈窝里,口水蹭了一肩膀,他倒也不嫌弃,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托着她走得慢悠悠的。我跟在后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和肩上那一小团毛茸茸的彩色褂子,脚步也不自觉放轻了。

扎塔在院子里等我们,看见阿克洽睡着了,从李言舟手里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抱进里间。出来的时候他压着声说了句“辛苦你俩了”,李言舟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我也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扎塔说,他那场走秀定在下个月中旬。”李言舟喝完茶,把杯子搁在石桌上,偏过头来看我,“你要是还在云南的话,可以来看。”

“我要是到时候已经走了呢?”我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李言舟没接话,垂着眼皮,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来,笑了一下,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呗。”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李言舟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让我为难。他能看出我不想走,可他更看得出我还没想好怎么留下来。有时候我觉得他像是能看穿我所有的心思,可偏偏我看不透他。他对我好,替我在周明面前出头,在篝火边亲我的额头,在马背上把我圈在怀里,可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他……

他能喜欢我吗。我不敢问,又忍不住想。

一大清早,扎塔煮了酥油茶,阿克洽已经醒了,坐在门槛上拿小木棍在地上学着写汉字。扎塔往我碗里加了一勺糌粑,说“多吃点,待会儿有力气爬坡”。我问他今天要去哪儿,他努努嘴指了指李言舟,“问他,他安排的。”

李言舟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自己的碗,“今天不上雪山了,去村子里转转。有个老手艺人在做东巴纸,我带你去看看。”

“东巴纸?”

“纳西族的老东西了。用树皮做的,能存几百年不烂。”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上回你不是在本子上画画写写么,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我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事儿。我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油香混着奶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烫进胃里。

吃完饭我们就出了门。扎塔的老家在古镇边缘,往外走一段就进了村子。路从石板变成了土路,两侧的院墙也矮了许多,墙上爬满三角梅,开得蓬勃,紫红色的花朵从墙头垂下来,似一帘瀑布。李言舟走在前面,我跟着他拐了几道弯,到了一户门口挂着旧木牌的人家。

李言舟推开虚掩的木门,朝里喊了一声“阿普!”,里面过了一会儿才传出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的,“进来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木槽里泡着一团黄褐色的东西,旁边搁着个石臼和一把木槌。他擡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李言舟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我身上,“言舟葛,你咋个来了,还带了个生面孔。”

“带朋友来看看你做纸。”李言舟在老人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木槌,“你介谯歇的,我来捶。”

老人也不客气,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旁边挪了凳子,指着那团泡着的树皮说:“加两瓦水,捶到起绒就得了。”李言舟挽起袖子,抡起木槌捶下去。他力道匀得很,那团树皮在水槽里被捶软,纤维松散开来,在水里飘成一片毛茸茸的絮。

老人搬了张小凳让我坐下,又给我倒了盏小青柑,问我从哪里来。我老老实实答了,他点点头,“那边葛,好地方嘛。不过云南也不赖,来都来了么,谯多住些日子。”我笑着说是,他又转头看李言舟,“言舟这娃娃,从小就皮,长这么大了还是一处呢性子,没咋个变。”

“他小时候就这样?”

“小时候更是。”老人哼笑一声,“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有回还把人介家那头猪赶进学校操场,满院子追着跑。他阿妈拿笤帚追他一路。”李言舟头也没擡,手里的木槌不停,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咋个尽揭我老底。”

老人哈哈笑起来,拍着膝盖说:“你带来的人,还不兴让我说两句了噶?”

我听着也跟着笑,脑子里试着描摹那个画面,光是想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李言舟捶了一会儿,老人接了手,把捶好的树皮浆倒进一个方形的木框里,在水面上轻轻晃动,让纤维均匀地铺展开来。然后他把木框从水里提起来,一层薄薄的纸浆覆在框面上,透着淡淡的米黄色。老人把木框搁在太阳下晾着,说:“晒个半天就得了,到时候你拿一张走。”

我道了谢,老人摆摆手,“谢喃样,言舟带来呢人就是客人,客人喜欢就带走。”

从老人家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捏着一块还没干透的东巴纸边角料,李言舟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等我。等我走到他身边,他就侧过头来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喜不喜欢?”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那张纸。我低头想了想,把手里那块边角料翻了个面,“喜欢。”

我们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扎塔正蹲在院子里给阿克洽扎辫子。小姑娘乖乖坐着,手里捧着一块米糕啃,看见我们回来了就喊:“言舟哥哥!左辞哥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不喊我叔叔了?”

阿克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脆生生地说:“叔叔!”我笑了,李言舟在我身后弯下腰来,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认命吧,你就是叔叔。”

我还没来得及回嘴,扎塔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对了,晚上村口有斗牛赛马的晚会,这两天正好赶上个尾巴,你们去不去?”

“不去白不去。”李言舟直起腰来,“左辞,你去不去?”我擡头看他,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散落,洒了他一身碎金。

“去。”我说。

他笑了,那笑容明朗又坦荡。“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