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流连忘返
观看比赛是一件庄严的事。场边的人群像被某种古老的规矩拢住,人人都换上了压箱底的本民族服饰。我本以为李言舟还会穿那天那身扎塔为他设计的白羽马褂,但他并没有。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黑羽外披的衣裳,黑底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袖口窄窄地收住手腕,整个人敛了声息似的,不像那日在草甸上骑马时那般张扬明丽,反倒多了几分沉静。
我也跟着他换了另一套藏青马褂,领口嵌着一圈细密的银泡,走动时微微碰响,听着像雨点落在瓦檐上。
斗兽场是块被夯土墙围起来的圆形空地,四周围了一圈矮矮的石阶,早坐满了人。火把插在土墙的缝隙里,把整个场子照得通明。人群的谈笑声混着牛铃铛的脆响,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我正四处张望,就见一个少年牵着牛从人群里穿过来。他穿了身短褂,腰带扎得紧,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被高原的日头晒成均匀的小麦色,眉眼幽深,笑起来时露出一排白牙。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刚好牵着牛走到我们附近,我便上前搭了句话:“这牛是你的?”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带着点少年的腼腆,“今儿日斗呢是我介牛,也认不得葛能赢。”
“我看着它就厉害。”我说,“我相信你可以。”
他听了这话,倒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些了:“听你讲话,不是本地人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的李言舟忽然接了话:“他是来旅游的。”
那少年“哦”了一声,好心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那你来旅游怕是眼睛要睁大点,冒遇着个讹人的导游么,钱包都薅空掉。”
“他不会的。”李言舟的口气很笃定。
那少年的目光这才移到李言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我也偏过头去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明暗的轮廓,他只是气定神闲地站着,任由少年看。
“为喃?”少年皱眉。
“因为,我就是他的导游。”李言舟说。
少年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变,随即礼貌地笑了一下,没再多说。正好走到斗兽场的入口,他朝我点了点头,“么我就先克了,看斗牛嘛,好好看。”说完牵着牛往等候区走了。
我和李言舟在石阶上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我们俩之间那一小片空气却安静得有些古怪。我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好多人呐。”
这话说和没说一个样,李言舟也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场中央那两头已经被牵出来的公牛身上。我只好怵怵地收回眼神,也把目光投向场子中央。
号令声一响,两头公牛便撞在了一起。角抵着角,蹄子刨着土,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大半个场子都能听见。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声,有人站起来挥着拳头喊,有人拍着膝盖跺着脚。我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两头牛都壮实,筋肉在火把的光里.硬.得出奇。它们顶得不相上下,谁也没能往前推半步,角叉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我屏着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左边那头牛像是力竭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人群里“哗”地一片惋惜声。可它没倒,反而顺势撤开角度,猛然一低头,从侧面铲向对手的胸口。右边那头牛被顶得四蹄离地,轰然翻倒在地。
“好!”我跟着身边人一起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使劲鼓掌。那头赢了的牛甩了甩脑袋,鼻子里喷着粗气,步伐却还沉稳。牵它的少年这时从侧门跑进场子,一手抚着牛脖子,一边朝看台这边望过来——正是刚才那位少年。他一脸喜色,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我,冲我扬了扬下巴,笑得牙齿都亮出来。
比赛一散场,他就牵着牛绕到场边来找我。他额上还挂着汗,却浑不在意,站在我面前笨拙地说了好几声“谢谢”,还问我的名字。他说他叫鲁若,上场前心里其实没底,听我那么一说,就觉得踏实了些。
“居然还真赢了噶。”鲁若挠了挠后脑勺,又补了一句,“我阿爸肯定要高兴疯的了。你们葛吃饭了?要不然克我介吃!”
我正要开口说好,李言舟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不消,我们晚上有约了。”
他拒绝得客气。鲁若倒也不在意,又转头对我说:“么下次你们来,一定跟我说噶,我请你们到家收坐,当贵宾招待!”
“好!”我笑着应了。
回去的路上,李言舟话少了很多。我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他都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叠在土路上。
回到扎塔那儿,他和李言舟聊了几句走秀的事,就各自回屋了。我以为他是累了,毕竟这几天他带着我到处跑,确实辛苦。我洗漱完,靠在床头翻了翻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他没回。
我也没多想,放下手机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放那头牛翻倒的惊险瞬间。正冲掉满头的泡沫,忽然听见房门被敲响了。
我吓了一跳,匆匆扯了条浴巾裹住,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李言舟。他换回了寻常的短袖长裤。他看着我,目光从我湿着的头发扫到裹着浴巾的肩膀。
“……在洗澡?”他问。
“嗯。”我点点头,下意识地捏紧了浴巾的边缘,“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他擡起眼来看我,神色平静。
“没事。”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洗吧,别着凉。”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浴巾的样子,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穿太坦荡了,吓着他了?
浴室里的热气正一点一点往外散,皮肤上的水珠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重新走回浴室,把没冲干净的泡沫洗掉。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我心里的那点兵荒马乱。
这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推开门,李言舟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件灰蓝色的短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见底的米线。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擡起了头。
“醒了?锅里给你留了米线,还热着。”
我“嗯”了一声,在石桌对面坐下。扎塔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朝我擡了擡下巴,“左辞,今天还出去转不?”
“看情况吧。”我接过李言舟递来的碗,低头扒了一口米线。
扎塔把搪瓷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对了,我下礼拜要去趟中甸收一批料子,你们要是没安排,可以跟我一道走。那边比这边清静,风景也好。”
我还没说话,李言舟先开口了:“多久?”
“三四天吧。”扎塔说,“住我朋友那儿,不用操心住宿。”
李言舟转头看我,用眼神问我的意思。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他见我点头了,才回头对扎塔说:“行,那一起。”
阿克洽听见了,丢下树枝跑过来抱住扎塔的腿,“阿爸我也要去!”扎塔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转了一圈,“去去去,哪回少得了你。”
小姑娘咯咯笑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我低头继续吃米线,余光里却看见李言舟正看着我。我擡眼对上他的视线,他也不躲,就那么大喇喇地迎着我的目光。我倒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先低下头去假装吃碗里的米线了。
走的那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扎塔就把行李塞进了他那辆老吉普的后备箱。阿克洽被裹在一件厚外套里,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做的羊。我坐在副驾,李言舟挤在后排,和阿克洽一起。车出了古镇,沿着盘山路往西北方向开。
阿克洽一开始还很精神,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羊群,看了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我回头看的时候,她的小脑袋正靠在李言舟的胳膊上,口水又蹭了他一袖子。李言舟垂着眼看她,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他那只没被她靠着的手擡起来,轻轻把滑下来的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
扎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着说:“这丫头跟你亲得很。你以后要是有小孩,肯定是个好阿爸。”
李言舟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我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目光。我先移开了视线,转头看窗外的山。
中甸比丽江冷得多。车一进县城,风就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扎塔的朋友是个做牦牛绒制品的手艺人,大家都叫他余哥,四十来岁,面容温和。他家是一栋两层的藏式小楼,一楼是作坊,二楼住人。院子里拴着一只大黑狗,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余哥给我们收拾了两间房,我和李言舟各一间,阿克洽和她阿爸住楼下那间大的。安顿好行李之后,余哥端了热乎乎的酥油茶出来,大家围坐在火塘边。阿克洽坐在扎塔腿上,手里捏着一块青稞饼,小口小口地啃。
“这边天气凉,你们晚上记得多盖一层。”余哥说,又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
李言舟坐在我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斜斜地落在眼窝里。他没看我,正低着头听扎塔和余哥聊收料子的事。
难得的天晴,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灿灿的。余哥说今天要带扎塔去附近的村子收料子,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走。”李言舟说。我跟着点了点头。
余哥开了他那辆皮卡,路两旁是大片的草甸,偶尔能看见几头牦牛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阿克洽坐在皮卡的后斗里,裹着扎塔的外套,被风吹得眯着眼,却高兴得直挥手。李言舟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俩。风吹着李言舟的头发往后掠,他在笑,不知道阿克洽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凑近她的小脸听她讲话,笑容被高海拔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
余哥带着扎塔进了其中一户收料子,我和李言舟没事做,就在村里随便走走。村口有个小小的玛尼堆,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李言舟走过去,在玛尼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轻轻放在堆顶。
我在旁边看着他,问:“你也信这个?”
他拍拍手上的灰,“不算信。但有时候做一做,心里踏实。”
“你也会有不踏实的时候?”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被他那句话堵得不知该怎么接。他也没等我接话,擡步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上去。
村子尽头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李言舟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被冰得缩了一下。我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浸进去,凉得刺骨,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气。”他说,语气带着笑。
“你不也是南方人?”我反问他。
他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我把手递给他。他一把将我拉起来,力道有些大,我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我一瞬,我也仰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耀眼的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了一步。“走吧,回去找他们。”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心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晚回到余哥家,扎塔收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牦牛绒料子,心情很好,从车里拎出两瓶青稞酒,说晚上要喝一杯。火塘边又坐满了人,阿克洽已经在里屋睡着了。余哥往碗里斟了酒,青稞酒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入口却烈,辣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李言舟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看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小口。扎塔和余哥聊着天,谈的是走秀的配饰和面料的事。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感觉那酒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融融的。
李言舟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出去透透气?”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俩从后门走出去,院子里比屋里冷得多,但头顶的星星却亮得惊人。整条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我仰着头,看得有些发愣。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晰的星空。
李言舟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我躲了一次,躲到如今,发现再躲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还没想好。”我说,顿了顿,又问:“你希望我走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了,他才开口:“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把视线从星空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他。他没看我,依旧仰着头望着天。
“……你认真的?”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那满天的星光。“左辞,”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雪山的凉意。我在那片凉意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没有握上来,只是用手指搭着我的腕骨,像在试探、确认。
我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他的手指从腕骨滑下来,钻进我的指缝间,慢慢地扣住了我的手。
星光落在他肩上。他那只扣着我的手很用力,我没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轻,可在这片寂静里,我却觉得它比漫天星光还要明澈。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十指交扣,看着那一条明亮的星河慢慢划过中甸的夜空。
风又吹过来了,我没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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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舟: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左辞: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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