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洋楼前停稳。
电动门缓缓打开，邢品芳先下车，又转身把芽芽从车上抱下来。
沈序初偷懒了一天，过万日薪让她心虚，所以她早早地等在车旁，见到芽芽下车，便夹着嗓子打招呼，「芽芽回来啦。」
芽芽小嘴巴紧紧地抿着，双肩垂落，双手费力地提着沉重袋子，避开沈序初伸出的手，侧身绕过沈序初往家里走。
沈序初看着自己举着的手，怔愣了片刻。
芽芽对「妈妈」微弱的喜欢，消失了。
出门前，芽芽虽然对沈序初不亲近，但能保持基本礼貌和她微笑着说拜拜。
出去一趟，却冷了面孔。
毫不费力地想到，应该是邢品芳对芽芽说了什么。
沈序初看向邢品芳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攻击力，恨不得刀了她。
邢品芳接触到沈序初的目光，她拦住芽芽提醒道，「芽芽给妈妈带了好吃的，快给妈妈吧。」
邢品芳的语调里加重「妈妈」这个称谓，她手推着芽芽的后背，把她往前推，「芽芽不是一直希望妈妈回来嘛，芽芽要有礼貌快喊妈妈，不然妈妈不喜欢你了。」
芽芽板着小脸，小嘴巴抿得更紧，手里提着礼物盒子。
沈序初蹲下身，朝着伸出双手，声音轻柔带着轻颤，「是带给我的吗？」
「不是。」芽芽把盒子背在身后，她歪着小脑袋盯着沈序初看，「你是我妈妈吗？」
沈序初心脏猛地抽痛，她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我当然你是妈妈。」
「你不是。」芽芽铿锵有力地反驳，她手拿着盒子倒退一步，「蛋糕是给我妈妈的，你不是我妈妈。」
即将失去一份薪资不错的工作的难过，侵袭了沈序初的全部情绪。
她手继续向前伸着，声音带着哀求，「芽芽过来，我是你的妈妈。」
芽芽倔强地摇头，固执地说，「你是小鱼的妈妈，不是青蛙的妈妈。」
沈序初的手缓缓垂落下去，身份被拆穿这一瞬，她像打算在岗位上大干一番的热血员工，却突然喜提被辞退，她不是芽芽的妈妈。
邢品芳在一旁围观，脸上带着隐忍的笑意，芽芽虽然敏感胆小，小脑袋却十分有想法，而且芽芽是聪明的。
邢品芳早就发现，芽芽有时候明明在聚神玩玩具，却把旁边人的话语和动作记得一清二楚，比如有几次邢品芳只是在芽芽身边打电话，结束电话后她发现芽芽在盯着她看，像看穿了她戴着的假面具。
「怎么了芽芽？」邢品芳恢复成温柔的模样。
芽芽却抿着小嘴巴摇头，不说话。
邢品芳回忆了下电话内容，好像提到了韩松辞，提到了韩太太，邢品芳最初担心芽芽会告诉韩松辞，好在韩松辞恰好出差出国了一周，邢品芳就威逼利诱提醒芽芽，「爸爸工作很忙，我们芽芽是懂事的小朋友，不要给爸爸制造麻烦，不然爸爸就不喜欢芽芽了。」
那时高歌刚走，芽芽不过一岁多点，身边人员大变动，她脑袋里的想法是片段式样的，她太小了不会有逻辑的表达，委屈被搁置着，就算后来韩松辞回来，芽芽的情绪也被拖延成了无理取闹地「要妈妈」。
当时邢品芳松了一口气，事后还是报复地为芽芽多报了一门户外大运动的课程。
小孩子最擅长察言观色，芽芽年龄小却不傻，她渐渐懂得，这个家韩松辞是最大的，可韩松辞太忙总不在家，她必须听邢品芳的。
邢品芳又推了下芽芽的小身体，「芽芽，快向妈妈道歉，不然妈妈就不喜欢你了。」
「对不起。」芽芽怯懦小声地重复。
沈序初小时候就最烦听到这句话，「你不听话你妈就不要你了」、「你不乖就会被赶走丢掉」，这句话比冷暴力更可怕。
「邢小姐，你不用一再强调划重点，我从未说过不喜欢芽芽，我也不会不喜欢她。」沈序初直视邢品芳，「我是芽芽的妈妈，我爱我的女儿。」
芽芽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序初，似乎在分辨她的话。
芽芽把背在身后的盒子放置在身前，她轻擡小脚，向前迈了一小步。
邢品芳眼神怨怼，「太太您爱芽芽，三年来为什么没有回来看看芽芽？」
芽芽的小步子止住，她静静地望着沈序初。
这消失的三年，该用什么谎言来填补，是工作忙或者别的理由，沈序初一时拿不定主意。
韩松辞把他女儿想得太过简单了，不是有个陌生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自称妈妈，芽芽就会欢天喜地地扑到怀里喊妈妈的，韩松辞根本不了解他的女儿。
「我很想你，我一直想回来见你的。」沈序初向芽芽走近一步，她轻轻地握住芽芽的手，大概是代入角色情绪，沈序初声带哽咽。
芽芽眼圈泛红，「你真的想我吗？」
沈序初点头。
芽芽摇头，「你从不回来看我，你不想我，你不是我妈妈。」
芽芽转身，藏在邢品芳身后。
沈序初确定，不是她演技不行，而是这三年的隔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弥补的。
她只是庆幸，不是芽芽的亲妈，那位传说中的苏岁初面对现在的状况，否则她亲耳听到女儿说着「你不是我妈妈」，该是怎么的崩溃绝望。
「她就是你妈妈。」
一道低沉嗓音带着不悦从身后传来。
芽芽探头出来看到走来的韩松辞，小跑向韩松辞，「爸爸。」
韩松辞弯腰，把芽芽抱起来，看了眼她手里提着的盒子，「是送给妈妈的吗？芽芽喊妈妈了吗？」
芽芽闷闷地摇头。
韩松辞蹙眉，沉声提醒，「她就是你妈妈。」
芽芽把小脸埋在韩松辞肩膀上，抵触又执拗地摇头。
「喊妈妈！」韩松辞声音加重。
大概韩松辞从未用这样沉重的语调呵斥要求芽芽，不止芽芽小身体瑟缩了一下，连邢品芳都被吓了一跳。
听说芽芽的妈妈是在生下芽芽后就离家出走的，刚生产完的女人大多有护崽心理，能让刚生下芽芽的妻子离开，想必韩先生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害芽芽妈妈的事情。
邢品芳合理推测，就算沈序初真是芽芽的亲妈，和韩先生的关系估计也是生疏冷漠的。
可为了离家出走三年的妻子，韩松辞竟然呵斥了平时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女儿。
韩松辞喜欢芽芽，更在意妻子的感受。
邢品芳抿紧嘴唇，现状让她预感不太好，固执不肯认错的女儿和为了维护妻子而训斥孩子的父亲，这怎么看都像是正常的一家三口。
「韩先生，芽芽大概是累了，闹小脾气……」
邢品芳还未说完，就听到「啪」一声沉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