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斋的大火整整烧了两个时辰,直到傍晚时分才被扑灭。
狄仁杰一直站在火场外,一动不动。李元芳几次劝他去旁边歇息,他都只是摇摇头。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余烬中升起的青烟,仿佛要从那烟雾中看出什么端倪。
火场周围聚集了许多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有人说孙继祖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寻仇;有人说孙继祖生意做得太大,遭人嫉妒;还有人说孙继祖是自杀,因为欠了巨债还不起。各种说法满天飞,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张环带着几个卫士在火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不许闲杂人等靠近。王孝杰派来的右威卫兵士也在周围巡逻,维持秩序。
天快黑的时候,火终于完全熄灭了。李元芳带着几个卫士,举着火把,进入火场搜查。
聚宝斋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前店的柜台、货架全都烧成了焦炭,那些昂贵的绸缎、茶叶、瓷器,要么化为灰烬,要么碎成一地。后院的房屋也塌了大半,只有几堵残墙还立在那里。
孙继祖的尸体就在后院的正屋门口。他被一把刀钉在地上,刀刃从胸口刺入,直透后背,插入地砖之中。凶手下手极狠,这一刀不仅杀死了他,还把他牢牢钉在了地上。
李元芳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把刀。刀身狭长,刀刃锋利,是一把普通的横刀,军中制式兵器。他把刀拔了出来,递给一旁的沈涛:“收好,带回去给大人看。”
沈涛接过刀,用布包好。
李元芳又看了看孙继祖的尸体。死者眼睛圆睁,嘴巴微张,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的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可见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将军,”一个卫士从倒塌的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烧焦的木匣,“在那边发现的。”
李元芳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堆烧成灰烬的纸张。但从灰烬的形状看,原本应该是账本之类的东西。他翻了翻,忽然发现灰烬下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闪着金属的光泽。
他伸手把那东西拿出来,是一枚铜钱。但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一枚私铸的钱币,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
李元芳把这枚铜钱也收好,又仔细搜查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他走出火场,来到狄仁杰面前,将刀和铜钱呈上:“大人,现场只发现了这两样东西。孙继祖是被这把刀钉死的,旁边还有这个。”
狄仁杰接过铜钱,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铜钱不大,比普通的开元通宝略小一些,正面是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图案。背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
“这个符号……”狄仁杰眉头微皱,“本阁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元芳道:“大人认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先收着,也许以后会有线索。”
他又看了看那把刀,问道:“这是军中制式横刀?”
李元芳点头:“是。这种刀军中用得最多,普通兵士都使这个。刀身上没有标记,查不出是谁的。”
狄仁杰沉吟道:“凶手用军中的刀杀人,要么是故意混淆视听,要么本身就是军中之人。孙继祖的尸体旁边,可有挣扎的痕迹?”
李元芳摇头:“没有。他应该是被人突然袭击,一刀毙命。而且那一刀力道极大,把他钉在了地上,说明凶手臂力惊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铁虎呢?他还关在驿馆?”
李元芳道:“是,张环派人看着呢。”
狄仁杰道:“回去之后,把他带上来,本阁要再审问他。”
一行人回到驿馆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狄仁杰换了身衣服,坐在正堂里,让人把铁虎带了上来。
铁虎被关了一天一夜,神情萎靡,但看到狄仁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铁虎,孙继祖死了。”
铁虎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孙老板死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今天中午,聚宝斋起火,孙继祖被人杀死在院子里。凶手用的是一把军中横刀,一刀毙命。”
铁虎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铁虎,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铁虎拼命摇头:“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孙老板怎么会死?他……他……”
狄仁杰道:“他死了,你怕什么?”
铁虎哆嗦道:“小的……小的没怕……”
狄仁杰冷笑一声:“没怕?那你抖什么?”
铁虎说不出话来。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铁虎,本阁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是再隐瞒,孙继祖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铁虎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恐惧。他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元芳,把他带下去,交给张环他们。问不出来,就别来见本阁。”
李元芳上前一把揪起铁虎。铁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阁老饶命!阁老饶命!小的说!小的全说!”
狄仁杰摆了摆手,李元芳把他放下。
铁虎喘着粗气,结结巴巴道:“小……小的只知道,孙老板跟很多人有来往,有当官的,也有江湖上的。他让小的帮忙办过几件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但小的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听命行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铁虎道:“有一次,他让小的带人去城外接一个人。那个人半夜来的,天亮就走了。小的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穿着黑衣,蒙着脸,不说话。”
狄仁杰目光一闪:“那个人,是不是使一对双钩?”
铁虎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小的看到他腰上挂着两个弯弯的东西,像是钩子。”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那个黑衣人,果然就是“蝎子”。
狄仁杰又道:“还有呢?”
铁虎道:“还有一次,孙老板让小的去送一封信。信是给周司马的,就是那个死了的周兴元。小的把信送到周府,周司马看了信,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狄仁杰道:“你可知道信里写的什么?”
铁虎摇头:“不知道。小的不识字。”
狄仁杰点了点头,又问道:“赵文和跟孙继祖,是什么关系?”
铁虎道:“赵校尉跟孙老板是老相识。小的跟着赵校尉去过聚宝斋好几次,每次孙老板都亲自迎接,客客气气的。他们谈什么,小的不知道,小的只在外面守着。”
狄仁杰道:“钱世贵呢?”
铁虎道:“钱将军也去过,但不多。小的只见过他一次,他跟孙老板在屋里说话,说了很久。”
狄仁杰沉吟片刻,忽然道:“铁虎,本阁问你,那个‘蝎子’,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铁虎摇头:“不知道。小的只知道他是江湖上的人,杀人不眨眼。赵校尉说过,那人惹不得,见了他要躲着走。”
狄仁杰道:“赵文和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铁虎想了想:“大概……大概是一个月前。”
狄仁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带下去,继续关着。”
铁虎被带下去后,李元芳道:“大人,这个铁虎知道的不多,留着他还有用吗?”
狄仁杰道:“有用。他是赵文和身边的人,也许以后能用他来指证赵文和。再说,他现在是我们唯一的活口,不能杀,也不能放。”
李元芳点了点头。
狄仁杰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铜钱,又仔细端详起来。那个奇怪的符号,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元芳,”狄仁杰忽然道,“你去把如燕叫来。”
李元芳一怔:“大人,如燕已经去了醉香楼。”
狄仁杰这才想起来,早晨他让狄如燕去醉香楼接近柳如是。他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本阁真是老了,记性越来越差。”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卑职去醉香楼看看?”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用。如燕机灵,不会有事的。再说,你现在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李元芳有些担心,但也知道狄仁杰说得对,只好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二更天了。
狄仁杰坐在案前,将那枚铜钱放在灯下,反复观看。那个符号,弯弯曲曲,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图案。他试着从各个角度去看,却始终看不出所以然。
李元芳站在一旁,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狄如燕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手里抱着一把琵琶,脸上还抹了些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卖唱女。一进门,她就笑了:“叔父,我回来了。”
狄仁杰抬起头,看到她这副打扮,也不禁笑了:“如燕,你这扮相,倒是挺像。”
狄如燕放下琵琶,洗了把脸,这才坐下来,正色道:“叔父,侄女今天在醉香楼,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狄仁杰精神一振:“快讲。”
狄如燕道:“侄女今天上午去的醉香楼,说是新来的卖唱女,想找个地方讨生活。醉香楼的鸨母姓周,人都叫她周妈妈,起初不愿意收留,后来侄女给她弹了一曲,她听了高兴,就答应让侄女留下试试。”
狄仁杰点了点头。
狄如燕继续道:“侄女在醉香楼待了一天,见到了那个柳如是。她确实长得很美,而且很有心计。侄女观察她,发现她跟好几个客人都有来往,而且那些客人,都是官员。”
李元芳插话道:“都有谁?”
狄如燕道:“侄女看到的有三个。一个是都督府的仓曹参军,姓刘;一个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姓马;还有一个,是城门郎郑宏。”
狄仁杰目光一闪:“郑宏?他去了醉香楼?”
狄如燕点头:“是。下午的时候,郑宏一个人来的,点了柳如是的牌子,在她房里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脸色有些不好看,像是跟人吵过架。”
狄仁杰道:“你可听到他们说什么?”
狄如燕摇头:“侄女的房间离得远,听不到。但侄女看到,柳如是送郑宏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假,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狄仁杰沉吟道:“郑宏,又是郑宏。这个人,跟孙继祖有来往,跟柳如是有来往,跟钱世贵也是一伙的。他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李元芳道:“大人,郑宏是城门郎,负责把守城门。若是有杀手进出,他那里是最关键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正是。所以凶手杀人之后,能从容逃走,郑宏功不可没。那个在城门口抛尸的凶手,能骑着马冲进来,守城的兵士没有阻拦,恐怕也是郑宏事先打了招呼。”
狄如燕道:“叔父,侄女还发现一件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狄如燕道:“柳如是的房间里,有一道暗门。”
狄仁杰目光一凝:“暗门?你看到了?”
狄如燕点头:“侄女下午的时候,借着送茶水的机会,进了柳如是的房间。她当时不在,侄女就四处看了看,发现她床后面的墙上,有一道缝隙,像是暗门的边缘。侄女不敢久留,看了一眼就出来了。”
狄仁杰站起身来,在屋内踱了几步:“暗门……醉香楼里有暗门,那说明那里不单单是青楼,很可能是个情报中转的地方。柳如是也不单单是名妓,很可能是个间谍。”
李元芳道:“大人,要不要去搜一搜?”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急。现在去搜,只会打草惊蛇。如燕,你明天还去吗?”
狄如燕道:“周妈妈让侄女明天再去,说要试试侄女的功夫,若是弹得好,就留下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好,那你就去。但这一次,你要想办法接近柳如是,跟她套近乎,取得她的信任。记住,不要急,慢慢来。”
狄如燕道:“侄女明白。”
狄仁杰又道:“还有,你要小心。那个柳如是,能当上醉香楼的头牌,绝不简单。她若是发现了你的身份,恐怕会对你不利。”
狄如燕微微一笑:“叔父放心,侄女在蛇灵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小的青楼女子,侄女还应付得来。”
李元芳在一旁听着,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了。他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狄如燕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元芳,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李元芳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狄仁杰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明明彼此有情,却谁也不肯先说破。也罢,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他又坐回案前,拿起那枚铜钱,对狄如燕道:“如燕,你来看看这个符号,认不认识?”
狄如燕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侄女没见过。但这个符号,看起来像是西域那边的文字。”
狄仁杰目光一闪:“西域?”
狄如燕点头:“侄女在蛇灵的时候,见过一些西域来的东西,上面就有这种弯弯曲曲的字。但这个符号只有一个,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狄仁杰沉吟道:“西域……又是西域。那个‘蝎子’的武功路数来自西域,这枚铜钱上的符号也像西域文字。难道,这个‘蝎子’跟西域有关?那他在幽州做什么?”
李元芳道:“大人,会不会是西域某个势力派来的奸细?”
狄仁杰摇了摇头:“不像。若是奸细,不会这么招摇。他杀人用的都是军中的刀,现场留下的线索也不多,显然是个老手。这样的人,要么是为钱卖命,要么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顿了顿,又道:“孙继祖死了,线索断了。但柳如是还在,郑宏还在,钱世贵还在,赵文和还在。这些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
李元芳道:“大人,孙继祖死了,那个‘蝎子’会不会也跑了?”
狄仁杰道:“不会。他还有任务没完成。周兴元和吴之荣死了,但云中鹤也死了,张仁愿也死了,他要杀的人,应该都杀完了。那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元芳想了想,道:“会不会是要杀钱世贵?”
狄仁杰目光一闪:“为什么这么想?”
李元芳道:“钱世贵是当年屠村的带头人,知道的内情最多。若我是那个幕后主使,为了灭口,一定会把钱世贵也杀了。”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道理。但钱世贵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说明什么?”
李元芳道:“说明他还有用,或者,他跟那个幕后主使的关系不一般。”
狄仁杰道:“正是。钱世贵能当上折冲都尉,靠的是什么?是当年的功劳?那功劳是见不得光的。他能升官,必然有人保他。那个人,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
狄如燕道:“叔父,那个人会不会就是丘静?”
狄仁杰道:“有可能。丘静是长史,都督府的二把手,位高权重。若他真是幕后主使,那钱世贵、郑宏、赵文和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孙继祖也是他的棋子。孙继祖死了,说明他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他知道的太多,不得不死。”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若丘静真是幕后主使,那他为什么要杀孙继祖?孙继祖不是他的人吗?”
狄仁杰道:“正因为是他的人,才要杀。你想想,铁虎被抓了,孙继祖肯定知道。铁虎知道多少,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万一铁虎招供,供出孙继祖,孙继祖再供出他,他就完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孙继祖永远闭嘴。”
李元芳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手段。”
狄仁杰道:“这还不算狠。你想想,孙继祖死了,聚宝斋烧了,所有的账本、书信、证据,全都化为灰烬。这样一来,就算我们怀疑丘静,也没有任何证据能指证他。”
狄如燕道:“叔父,那我们该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等。”
“等?”狄如燕一怔。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等。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他们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所以,我们要等他们露出破绽。”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万一他们再也不动了呢?”
狄仁杰微微一笑:“不会的。他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白骨案死了六个人,加上云中鹤、张仁愿、孙继祖,已经九个人了。但他们要杀的人,恐怕不止这些。只要他们继续杀人,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李元芳道:“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狄仁杰道:“等到曾泰回来。他去查丘岩的下落,也许会有发现。还有沈涛,他去接张仁愿,虽然张仁愿死了,但他也许能找到别的线索。”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沈涛快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狄仁杰精神一振:“沈涛,你回来了?张仁愿的事……”
沈涛抱拳道:“阁老,卑职无能,没能保护好张仁愿。卑职赶到清河县的时候,张仁愿已经死了。他的尸体被扔在城门口的事,卑职在半路上就听说了。但卑职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去了张仁愿的家里。”
狄仁杰目光一闪:“哦?你去他家里做什么?”
沈涛道:“卑职想,凶手杀人之后,会不会去他家里搜东西?所以卑职赶在他之前,去了张仁愿的家。”
狄仁杰赞许地点了点头:“做得好。可有什么发现?”
沈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阁老请看,这是卑职在张仁愿家中的地窖里找到的。”
狄仁杰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还有几封书信。他翻开账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字和人名,看起来像是一本私账。
“这是……”狄仁杰目光一凝。
沈涛道:“卑职问过张仁愿的邻居,他们说张仁愿当年在军中当过参军,后来被贬回家,一直种田为生。但这本账册上记的,都是些银钱往来,数目不小,不像是种田能有的收入。”
狄仁杰仔细翻看账册,发现上面记着的都是一些人名和数字,比如“钱世贵,五百两”、“郑宏,三百两”、“丘福,二百两”等等。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最早的是二十年前,最晚的是去年。
李元芳凑过来看了看,惊讶道:“大人,这是……贿赂的账册?”
狄仁杰点了点头:“看来张仁愿当年不仅记录了屠村的事,还暗中记下了这些人的受贿记录。这些银子,应该就是他们屠村之后分的脏。”
他又翻开那些书信,都是些普通的家常信,没什么特别。但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封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有短短几句话:“当年之事,切记守口如瓶。若有泄露,性命难保。若需银两,可来城中找我。落款是一个‘丘’字。”
狄仁杰目光闪动:“这个‘丘’,会是谁?”
李元芳道:“会不会是丘福?”
狄仁杰摇了摇头:“丘福只是个队副,哪有那么多银两给张仁愿?再说,这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读书人写的。丘福是个粗人,写不出这样的字。”
狄如燕道:“那就是丘岩?”
狄仁杰道:“有可能。丘岩是长史,读书人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若他真是当年屠村的幕后主使,那他给张仁愿写信,让他守口如瓶,就说得通了。”
沈涛道:“阁老,卑职还在张仁愿家里发现一件事。”
狄仁杰道:“什么事?”
沈涛道:“张仁愿的房子被人翻过。卑职去的时候,他家的门是开着的,屋里一片狼藉,柜子抽屉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显然,凶手杀了张仁愿之后,又去他家里搜了一遍。但他没找到这本账册,因为账册藏在地窖里,地窖入口被一堆柴禾盖着,不容易发现。”
狄仁杰点了点头:“好,沈涛,你做得很好。这本账册,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证据。有了它,就算钱世贵、郑宏他们不开口,我们也能定他们的罪。”
李元芳道:“大人,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他们?”
狄仁杰摆了摆手:“不急。账册上的人名,都是二十年前参与屠村的人。但二十年后,这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还在。我们现在抓他们,只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万一他们也像孙继祖一样被灭口呢?”
狄仁杰目光一凝:“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派人盯着他们,保护他们。他们现在是我们的鱼饵,不能让他们死了。”
他想了想,对沈涛道:“沈涛,你辛苦一趟,去盯着郑宏。他住在城门口附近,你带几个人,日夜监视,不许任何人接近他。”
沈涛抱拳:“是!”
狄仁杰又道:“元芳,你让张环带人去盯着钱世贵。记住,要隐蔽,不要被发现。”
李元芳道:“是!”
安排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狄仁杰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张仁愿被杀,孙继祖被杀,聚宝斋被烧,账册被发现……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拢。而他,就在网的中心。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狄仁杰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喃喃道:“丘岩,你究竟是谁?你现在在哪里?你跟丘静,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就在不远处,等着他去发现。
“大人,”李元芳轻声道,“您一夜没睡,歇一会儿吧。”
狄仁杰摇了摇头:“睡不着。元芳,你说,那个‘蝎子’,他会不会也姓丘?”
李元芳一怔:“大人为何这么想?”
狄仁杰道:“本阁只是猜测。他的武功来自西域,那枚铜钱上的符号也像西域文字。若他真的是西域人,那他跟中原的这些官员,如何搭上关系?除非,他本来就不是西域人,只是去西域学过艺。”
李元芳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他可能是中原人,只是去西域学了武功,然后回来替人卖命?”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二十年前,云家集灭门的时候,他若是个年轻人,那如今应该四十岁左右。这个年纪,正是当打之年。”
李元芳道:“可是大人,江湖上去西域学艺的人不少,如何能查得到?”
狄仁杰道:“查不到。但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他来幽州,是为了什么?替谁卖命?杀了这么多人,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李元芳道:“自然是钱。”
狄仁杰道:“钱?孙继祖死了,谁给他钱?他杀了人之后,总要有个接头的人。孙继祖是他的接头人,现在孙继祖死了,他怎么办?”
李元芳眼睛一亮:“他会去找新的接头人!”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所以我们要盯紧钱世贵、郑宏、赵文和这些人。那个‘蝎子’一定会去找他们中的某一个,汇报情况,或者接受新的指令。”
李元芳道:“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元芳,记住,不要打草惊蛇。那个‘蝎子’武功极高,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发现他之后,不要动手,立刻回来禀报。”
李元芳抱拳:“是!”
李元芳离去后,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将上面的每个人名都记在心里。
钱世贵,郑宏,丘福,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这些人,都是当年屠村的参与者。他们分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分的,账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狄仁杰冷笑一声:“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如今也该到还账的时候了。”
他把账册收好,又拿起那枚铜钱,在灯下看了又看。那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蛇,在扭动。
蛇……
狄仁杰忽然心中一动。他想起狄如燕说过,蛇灵中的一些杀手,也会在身上纹这种弯弯曲曲的符号,但那是一种文字,代表的是他们在组织中的排名。
这个符号,会不会也是某种组织的标记?
他把这个想法暂时按下,等狄如燕回来再问她。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曾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轻声道:“恩师,您一夜没睡,喝点粥吧。”
狄仁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温声道:“曾泰,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曾泰道:“学生睡不着。恩师,学生听说张仁愿死了,心里很难过。若不是学生去找他,他也许不会死。”
狄仁杰摇了摇头:“曾泰,你不要自责。张仁愿的死,是那些凶手造的孽,跟你无关。再说,他藏了二十年,早晚会有这一天。我们能做的,就是替他讨回公道。”
曾泰点了点头,又问道:“恩师,学生刚才看到沈涛回来了,可有什么发现?”
狄仁杰把账册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曾泰接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抬起头,颤声道:“恩师,这是……这是他们分赃的记录?”
狄仁杰点了点头:“有了这个,当年屠村的参与者,一个都跑不了。”
曾泰道:“可是恩师,这些人现在都还在吗?学生看这上面的人名,有些已经不在了。”
狄仁杰道:“在的,我们就抓。不在的,我们就查他们的后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做了恶,总要还的。”
曾泰道:“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狄仁杰道:“讲。”
曾泰道:“当年屠村,是为了那座铜矿。可那座铜矿后来被封了,谁也没开采。那他们屠村,图的是什么?”
狄仁杰目光一闪:“问得好。他们屠村,是为了矿,但矿被封了,说明什么?”
曾泰想了想,道:“说明矿里确实有秘密,但这个秘密,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宁可封掉。”
狄仁杰点了点头:“对。那个秘密,才是关键。张仁愿说矿里发现了银矿,但这只是传闻。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年参与的人知道。”
曾泰道:“恩师,那座矿现在还能进去吗?”
狄仁杰道:“本阁已经让王将军派人去查看了。但二十年前被封的矿,如今恐怕已经塌了。就算进去,也找不到什么。”
曾泰叹了口气:“可惜了,若是能找到证据……”
狄仁杰微微一笑:“曾泰,你不要急。破案就像剥茧抽丝,一层一层剥开,最后总会看到真相。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线头,只要顺着线头慢慢拉,总能拉出整条线。”
曾泰点了点头,脸上的忧虑稍稍缓解了一些。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驿馆的院子里,卫士们开始操练,喊杀声阵阵传来。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卫士,都是他从千牛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有他们在身边,再难的案子,他也有信心查下去。
“恩师,”曾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学生想去一趟云家集。”
狄仁杰转过头来:“云家集?”
曾泰点头:“学生想去看一看那座铜矿。虽然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但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狄仁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带几个人去,路上小心。记住,不要轻举妄动,看一看就回来。”
曾泰抱拳:“是!”
曾泰离去后,狄仁杰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那枚铜钱,在手中把玩着,目光深邃。
窗外,阳光渐渐洒满了院子。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而他,将继续在这条追寻真相的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