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振邦笑了一下：
「精神不能当文档用。你说河蚌不许外流，有红头文档吗？有县里的通知吗？要是真有规定，我们配合。要是没有，那就不好意思了。」
中年干部脸色瞬间阴沉起来。旁边两个年轻后生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你！」
他指着何振邦：
「牙尖嘴利！我不管你说什么，到了我们这儿，就得守我们这儿的规矩！你们几个，都给我下船！」
何振邦「呵呵」一笑，没再理他，转身走到船尾，从何父手里接过舵把，压低声音说了句：「坐稳。」
油门一推，柴油机猛地吼起来，突突突地往前蹿了出去。
「你们给我站住！」
中年干部在船头大喊，催着两个后生赶紧划船追。
可那条小木船全靠手划，哪里追得上柴油挂浆机，转眼就被甩出一大截。
那人追在后面骂了几句，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拐过一道河湾，彻底听不见了。
何振邦回头看了一眼，见彻底看不到人，才慢慢减了油门。
何父坐在边上，脸上满是后怕：
「你胆子也太大了。」
何振邦搓了搓被风吹得发僵的脸：
「爹，咱们要是真下了船，这几天的工夫不都白费了吗？」
何振国点点头：
「振邦说得对。不过得罪了渔场保卫科的人，以后怕是不好来这附近了。」
何振邦却一脸无所谓：
「没关系，咱们避着点这里就行。而且等以后咱们自己繁育了蚌苗就不用跑这么远来收河蚌了。」
何父和何振国都愣了一下。
「繁育蚌苗？」
何父一脸惊讶，「你还知道这个？」
何振邦打了个哈哈：「知道啊，我听说隔壁上湖大队已经有人成功了。」
「那有空倒是可以去学习一下。」
何父站起身，看了眼船舱，又看了看天色：
「我们出来也好几天了，该回去了。」
何振邦点点头，他看得出来，经过刚才那一出，何父跟大哥都还有些心神不宁，已经没啥心思收河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那咱们这就回吧，出来这么多天，我还真想凤娇和儿子了。」
何振国在旁边笑骂：
「出息。」
何振邦不甘示弱：
「你有出息，也不知道是谁做梦都在喊大嫂的名字。」
「你小子。」何振国擡脚作势要踹，何振邦立马蹿到船头去了。
柴油机重新吼起来，船头一扭，逆流而上。
船行到熟悉的水域时，远处村子的灯火稀稀落落亮起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船靠了岸，何父拴好缆绳，回头看了看大半船的河蚌，说了句：
「先回去吃饭，晚上再来收拾。」
何振邦跳上岸，何振国跟在后面。两人裤腿都沾着泥，一路走一路掉渣。
刚走到院门口，正撞见何母端着一盆水出来倒。她一擡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哎哟！可算回来了！这都几天了，都急死我了。」
这时，她身后钻出个人，高高瘦瘦的，是何振业。
「爹，大哥，二哥。」
「嗯。」
何振邦看了他一眼：
「呦，文曲星回来了？放假了？」
何振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啊，明天元旦放假，不过下午我就得回去。」
何振邦愣了下。明天就是1980年了？这一忙起来日子都过忘了，不知不觉，重生回来已经好多天了。
何母把水往院角一泼，招呼道：
「行了行了，赶紧进屋，我去给你们热热饭。
何凤娇听到外面声音，抱着孩子迎了出来。
她对着怀里的何建锋指了指门口，轻声道：
「快，看谁回来了？」
何建锋脸蛋红扑扑的，一双明亮眼睛转了一圈，落在何振邦身上，认出来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爸爸！」
何振邦走过去，伸手把他从何凤娇怀里接过来，往上颠了颠：
「想爸爸了没？」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想了。」
一进屋，大侄子何建翔直扑何振国腿边：
「爸，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大嫂在后面跟着，不断叫道：
「慢点跑，别摔了。」
何振国揉了揉他的头：
「爸爸赚钱去了呀。」
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何母从灶房端出饭菜，招呼父子三人：
「今天随便吃点吧。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也没多烧菜。「
父子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
何振业坐在旁边，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问：
「大哥二哥，你们这趟出去，收了多少河蚌？有没有啥有趣的事情？」
「不多不多，一万斤不到点，大概有个一万三四个左右。」
何振邦顿了顿，继续道：
「有意思的事？那还真有。」
他绘声绘色的讲起了这趟收蚌之旅，听得何振业眼冒星星，都快成小迷弟了。
何振邦看他这幅样子，笑骂道：
「有什么好羡慕的？风餐露宿的。哪有考大学好，以后出来坐办公室。」
何振业挠挠头，语气有点虚：
「去年我们学校就考上了两个。我也没把握能考上。」
何振邦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考，你要是考上了，二哥给你整辆自行车。」
何振业眼睛一亮：
「真的？」
何振邦一昂头：
「那肯定啊。我啥时候骗过你。」
何振国吃完饭，放下碗筷：
「老三，你二哥是觉得你考不上，给你画饼呢。」
何振邦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
何父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兄弟几个插科打诨，眼里满是笑意。
……
何振邦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桌上一推，打了个饱嗝：
「舒坦！」
何父看都吃好了，才开口：
「行了，吃好了就走吧，河蚌还在船上呢。」
何振国拿着根竹签剔着牙，应了声：「走。」
何振邦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大侄子的脑袋。对着何母说：
「妈，你们几个女的就不用去了，在家看孩子吧。」
何母点点头：
「行，那你们父子几个去吧。」
何凤娇追到门口，把一件旧棉袄塞到何振邦手里：
「晚上冷，加一件。」
何振邦接过棉袄，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从门口漏出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何凤娇整个人僵住了。
等她回过神，何振邦已经抱着棉袄蹿出去好几步，回头冲她嬉皮笑脸地一挑眉，转身跑了。
何凤娇站在门口，脸红到了耳根。她想骂一句，又怕被屋里人听见，最后咬着嘴唇，用力跺了一下脚。
「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进屋，擡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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