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船端口头,何振国率先跳上船,掀开盖在河蚌身上的稻草。
何父打开手电筒,往船舱里照了照,开口道:「还好最近天气冷,死亡率应该不高。」
何振邦笑着说道:
「这个天气,只要运输前让河蚌吸足水,活个二十天左右没问题。」
何振国看看他:「你又知道了?」
何振邦脸上嘿嘿笑,心里想着自己又多嘴了。
何振国见他不回答,切了一声,对着何父问:「爹,这么河蚌咱们怎么弄?」
何父想了下,说道:
「一时半会收拾不过来,先直接卸到屋后水塘里,等有空了再来慢慢收拾。」
……
何振邦扛着一箩筐河蚌走到塘边,脚刚踩上一块湿泥地,就觉得不对了。
他还没来得及换脚,整个人往前一滑,肩上那筐河蚌往外一倾,眼看就要连人带筐翻进水塘里。
「振邦!」
何父离他最近,一把拽住他的衣服,硬生生把他拉了回来。箩筐砸在地上,河蚌哗啦啦滚了一地。
何父自己却没收住劲,一屁股摔在泥里,半条裤腿全湿了。
「爸!」何振邦赶紧去扶。
「没事没事。」
何父撑着地站起来,也不管满手泥,先上下看了何振邦一眼,
「你摔着没?」
「没有没有。」
何振国和何振业听见动静,扔下手里的活就往这边跑。
「怎么了?」
何振国看见满地河蚌,又看了看何父湿透的裤腿,
「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
何振邦心有余悸,
「还好爸拉了我一把,不然我就掉塘里去了。」
何父拍了拍身上的泥巴:
「你没掉下去就好。我摔一跤算啥。当年你爹我十几岁时,就挑两百斤稻谷走田埂,哪天不摔两跤。」
何振邦知道他爹是在安慰他,没再吭声,蹲下去把散落的河蚌捡起来扔进塘里。
何父弯腰要帮忙,他赶紧抢过来:
「爸,你站边上,我来。」
何父直起腰,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渐渐露出了笑容。
何振邦捡着捡着,擡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那道笑意。他愣了愣,随即也朝何父咧嘴笑了笑。
何父被他这么一看,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倏地收起笑容。他干咳一声:
「你注意点安全,别再滑倒了。」
说完转身就走。
何振邦蹲在原地,看着他爹的背影走远,低下头继续捡,嘴角却一直翘着。
……
捡到一半,塘边有个一道人影朝他走了过来。
何振邦擡头一看,是何仲夫。
「仲夫叔。」
他打了个招呼,手上没停。
何仲夫背着手走过来,瞅了眼地上的河蚌:
「我刚在附近,听见这边有动静……怎么了这是?「
「没事,脚滑了一下,筐翻了。」
何振邦把手里一个河蚌扔进塘里。
「哦,天黑是要小心点。」他说着又瞅了瞅塘里,「振邦,你们这趟弄了不少嘛。」
「还行。」
何振邦站起来:「仲夫叔,你有事?」
「也没啥事……」何仲夫往前凑了半步,「就是吧,你们这么多河蚌,肯定没地方养吧?能不能便宜匀点给我?」
何振邦看了他一眼。想起那天吃饭的时候,何仲夫被他一席话说得连饭都没吃完就跑去挖河蚌了,现在看来,是没挖到多少。
「仲夫叔,你这几天挖了多少河蚌了?」
何仲夫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笑道:
「挖了没几个,太难挖了,再加上天太冷了……」
「叔,匀是可以匀。」何振邦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过这些河蚌都是我精挑细选的,都是青年蚌,价格可能有点高。」
「你说个数。」
何振邦伸出两根手指:
「我也不多要,八毛一个就行。」
何仲夫面露难色:「八毛?振邦,这也太贵了吧?」
何振邦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弯腰捡河蚌。
「振邦,便宜点,咱们邻里邻居的……」
「仲夫叔。这个价,我已经给你实惠了,等开春了价格肯定还要涨。」
何仲夫站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肯松口,讪讪地说了句「那我再考虑考虑」,转身走了。
何振国见人走远,凑过来:
「振邦,八毛是不是要高了?」
何振邦摇了摇头:
「大哥,帐不能这么算。你不能光看收来多少钱,得看这一个蚌能产出多少钱。「
「振业,你给大哥算算咱家今年的投产比。」
「哦,」
何振业应了一声,
「咱家今年用了一千两百多个河蚌,活了四百来个育珠蚌。算下来每个河蚌产出两块多。」
何振邦看向何振国:
「听见没?一个蚌产出的珍珠值两块多,我卖他八毛,他养好了翻两番都不止。你还觉得八毛贵吗?」
何振国摸了摸后脑勺,嘀咕了一句:「好像也是哦。」
何振邦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赶紧干活吧,早点干完早点歇着。我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过一觉。」
几人不再说话,各自干起活。继续忙了两个多小时,船舱终于空了。
何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行了,回吧。」
四人拖着满身泥水进了门,何母还在堂屋里等着。
何母见何父一副邋遢样,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没事,塘边滑,摔了一跤。」何父摆摆手。
何母走上前扯着何父的胳膊,上下看了一遍。又转头看看兄弟几个,心疼得直皱眉。
「你们几个真是的,非得大晚上干活。明天再弄不行吗?」
何父把沾满泥土的衣服脱下来:「早点弄完早点省心。」
「省心省心,摔成这样还省心。」
何母拿起他脱下的脏衣服,
「赶紧进去洗洗,汤罐里有热水。
「还有你们兄弟几个,也赶紧洗洗去睡吧。」
等何振邦回到屋里,何凤娇还没睡着。何建锋已经睡熟了,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活都干完了?」她擡起头。
何振邦「嗯」了一声,衣服随便一扔,鞋都没脱利索,就往床上倒。
「你小心点,别压到儿子。」
何振邦没说话。
他头一沾枕头,鼾声就起来了。
何凤娇低头看着他。才几天工夫,人都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轻声嘀咕了一句,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盖住那只还搭在床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