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何振邦隐约觉得有只小肉手在扒拉他的眼皮。
他睁眼，何建锋趴在枕头边，手指头差点杵进他鼻孔里。
「爸爸！起来！」
何振邦一歪头，轻轻咬住儿子的小手指，含混道：
「这是谁家的猪蹄，味道不错。」
何建锋咯咯直笑，用力往外拔。
爷俩玩闹了一会，何振邦才松口，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被窝，已经空了。何凤娇不知什么时候早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抱着儿子下楼。
一下楼，好嘛，堂屋里坐满了人，都是村里的熟面孔。
家里老老少少都在招待客人，就他才刚起床。
「振邦起来了。」有人招呼了一声。
何振邦点点头，抱着儿子去灶房洗漱去了。何建锋趴在他肩上，看这么热闹，小脑袋东张西望，充满了好奇。
灶房里，何母正在洗碗，见他进来，朝堂屋方向努了努嘴：
「天一亮就来了，都是来打听河蚌的事。」
「他们怎么说？「
何母压低声音：
「八毛一个，都嫌贵，没有一个肯买的。都谈了好久了。「
何振邦擦干脸，笑了笑：
「没事，也不指望他们。」
他把孩子交给何母，端着碗青菜泡饭，走到堂屋靠墙坐下，自顾自吃了起来。
旁边一个叔伯辈的偏过头来：
「振邦，听说你们这次跑钱塘那边去了？」
何振邦嚼着饭，点点头：
「是啊，折腾了好几天才回来。」
「不是挺近的吗？」
「收河蚌，浪费时间啊。」何振邦扒拉口饭，「每个村子河蚌都不多的，只能一个一个去收，一天跑不了几个地方。」
旁边另一个叔伯往前倾了倾身子：
「振邦，这价格真不能再便宜点吗？」
何振邦抹了抹嘴：
「阿叔，这蚌质量在这摆着呢，便宜不了。「
叔伯咂了咂嘴：
「八毛一个……实在是……」
「有点贵是吧？」
何振邦笑了笑，索性大声道：
「各位叔伯，头一年养珍珠没经验，还是自己去挖河蚌稳妥些。直接买现成蚌太贵，普通人家经不住这个风险。」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几个原本有点意向的，顿时面面相觑。
「是是是，振邦说得也有道理……」
「那我们再考虑考虑，再考虑考虑。」
「对对对，先回去想想，不着急。」
一个人站起来，旁边的人也跟着陆续起身。
凳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和七嘴八舌的客套话混在一起，不一会儿，堂屋里就空了。
何父脸黑得像木炭一样。
等最后一个客人出门，他把搪瓷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何振邦，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把人都赶跑了，这么多河蚌我们卖给谁？」
「爸，这些人压根没养过珍珠，让他们掏钱简直跟割肉似的，磨破嘴皮子也成不了几个。」
何振国急了：
「那你就一个都不卖了？能卖一个是一个啊。」
何振邦放下碗：
「大哥，这些人买不回去养不活，回头还得找我们麻烦。再说零零碎碎的，咱们得伺候到什么时候？」
「你说的倒是轻巧。」何父瞪着他，气得站起来又坐下去，反反复复。
何振业在一旁拉了拉何振邦的袖子，小声道：
「二哥，你别说了，爸生气了。」
何振邦闭了嘴，端起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
「爸，你有点耐心。「
何父冷哼一声，没理他。
一整天，何父都没给他好脸色，连下午送何振业去上学也没叫他。
何振邦倒也乐得轻松，抱着儿子在村里四处闲逛，到处找人聊天。
直到傍晚，院门口来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何振邦一见来人，愣了一下：
「德洪队长？「
来人正是隔壁湖心大队副业队的队长，他不仅种桑养蚕还种藕、养珍珠，脑子活、路子野，是他们公社最能折腾的副业队长。
何德洪显然不认得何振邦，脸上堆着笑，伸出一只手：
「你好，你好。我叫何德洪，隔壁湖心大队的。「
何振邦跟他握了握手，笑着道：
「何振邦。」
「德洪队长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带领的副业队在公社可是有名的。」
何德洪哈哈大笑：
「过奖过奖，小打小闹罢了。「
他收回手，从兜里摸出包新安江，抽出一根递过来。
何振邦摆摆手：
「不抽烟，德洪队长有事找我？」
「嗯，我听说你家有上好的河蚌？」何德洪把烟塞回兜里。
「对，都是青年蚌，就是价格有点高。」
何德洪嗯了一声：
「价格我都听说了，就是我要得有点多。」
「哦？需要多少？」
「一万个。」
何振邦挑了挑眉：
「一万个？德洪队长是替副业队收的吗？」
何德洪只是笑笑：
「不是，我打算和两个妹夫一起合伙养珍珠。队里事情多，我抽不开身，他们自己又不懂行，所以才来收购现成的。」
何振邦心里了然，开口道：
「一万个，有。就在屋后塘里，德洪队长要的话，可以先看看。」
何父不知何时回的家，正站在门口，悄悄竖着耳朵听两人对话。
何振国也从屋子里探出头，一脸诧异。
何振邦朝他们笑了笑，带着何德洪往屋后走。
到了塘边，何德洪蹲下身，从塘里捞了几个河蚌，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壳色。
放下，再捞一批，再看。连看了五六批，他才满意的站起来。
不错，个头都匀称，壳色也好。」他往塘里扫了一眼，「这一塘有多少？」
「一万三四左右。」
何德洪点点头：「那就好，一万个我明天来拉。」
「没问题。」
何德洪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何振邦跟他握了握手，把他一直送到村口。
等何振邦回来，何父还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爸，「何振邦走过去，「明天德洪队长来拉蚌，一万个，八毛一个，现款现结。「
何父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还……还真卖出去了？」
「那当然，」何振邦掸了掸衣袖，「我都说了别急。」
「等拿到钱再说大话。」何父嘴上依旧强硬，转身回屋时，嘴角却不自觉咧了起来。
晚饭桌上，气氛跟中午完全颠倒。
何母特意炒了盘鸡蛋端上来，何建翔趴在桌边伸手去抓，被大嫂一筷头打了回去。
何振国端着碗，吃了两口，感慨道：「振邦，还是你说的有道理。早上那些人磨半天不掏钱，下午来个识货的，一口气就要了一万个。」
何振邦夹了筷鸡蛋，得意道：「现在相信我了吧？还对不对我摆脸色了？」
何振国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何父说：「爸，以后家里这些买卖的事，还是让振邦拿主意吧。」
何父没接话，擡头看了何振邦一眼：「明天德洪队长来了，你招呼。我跟你大哥不插嘴。」
何振邦筷子停了一下，笑了：「行。」
新的一年，运气好像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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