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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_第9章 逼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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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逼疯(上)

2004年的陕西黄土高原,秋天的风已经带着刀锋般的寒意。石梁子村蜷缩在两道山梁的夹缝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块旧补丁。村里的土路被夏季雨水冲出深沟,牛车走过时,车轮卡在沟里吱呀作响,赶车人骂骂咧咧地甩响鞭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是这个村子唯一像样的地标。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主干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分成两股,一股指向天空,一股歪向村西——赵木根家的方向。村里七十岁的陈老栓常说,这树通灵,民国三十七年饥荒,树皮被剥光都没死,来年春天照样发新芽。

赵木根第一次坐在老槐树下是2000年农历七月初七。那天恰是乞巧节,村里未嫁的姑娘们在树下摆瓜果,他却径直走到树下,拍了拍树干,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然后席地坐下。这一坐就是四年。

起初没人当回事。石梁子这样的小山村,几乎每代都会出个把“脑子不清楚”的人。赵木根的疯与众不同——他不吵不闹,不破坏东西,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透过皮肉,在看人骨头缝里藏着的东西。

“木根子,回家吃饭了!”起初还有邻居这样喊他。

他不应,眼睛盯着对方手里拎着的半袋玉米。

“看啥看?又不是你家的。”邻居嘟囔着快步走开。

后来就没人喊了。

村里的孩子最先发现赵木根眼神的异常。八九岁的李狗剩和伙伴打赌,谁敢对着赵木根的眼睛看十个数不停,就输给他五个玻璃弹珠。王富贵的儿子王小龙应了战。他走到赵木根面前,深吸一口气,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五时,王小龙的嗓音开始发颤。赵木根的眼睛在深凹的眼窝里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疯子的浑浊,而是过分的清澈,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子。

“……八、九……”王小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木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你爹晚上睡觉,枕头底下放把剪刀。”

王小龙“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跑。玻璃弹珠撒了一地。

这事传开后,大人们开始留心。李大山那时刚当上村支书不久,正忙着跑乡里要修路的拨款。有天他从乡政府回来,自行车后座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路过老槐树时,赵木根抬起头。

“山叔。”赵木根说。

李大山刹住车,一只脚支在地上:“木根啊,有事?”

“公文包装得太满,拉链要崩开了。”赵木根说。

李大山下意识地回头——拉链果然绷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红头文件的一角。他心里一惊,这文件还没在村里公布过。

“你咋知道的?”李大山问。

赵木根不答,眼睛望向山梁的方向:“那年的山药,长得真好。”

李大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猛蹬自行车,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嗒声,像是要逃离什么。

赵木根不是生来就疯的。村里老一辈都记得年以前,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后生。母亲死得早,父亲赵老憨是个石匠,在采石场被滚石砸中,没拖过当晚。十九岁的赵木根成了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给这家帮工、那家干活,换口吃的。

1992年春天的饥荒来得毫无征兆。头年秋旱,玉米秆子没长到一人高就枯了,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开春后,窖里的存粮见了底,村里开始有人浮肿。老人让孩子上山挖野菜,但山坡上早被薅得只剩草根。

农历三月十七夜里,李大山、王富贵、张广发三人揣着麻袋和短镐,摸黑往黑风坳去。黑风坳是石梁子后山一道深沟,崖壁上长着野山药,但地势险,平时没人敢去。饿极了,也就顾不上了。

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三人手脚并用爬到半崖,果然发现一片山药藤。正挖得起劲,崖下传来窸窣声。一个黑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是个外乡人,衣衫褴褛,手里攥着块石头。

“分我点。”外乡人的声音嘶哑,“三天没吃了。”

李大山护住麻袋:“我们自己都不够。”

“不给就抢!”外乡人扑上来。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把。外乡人脚下一滑,惨叫着滚下崖去。闷响传来,像口袋摔在石头上。

三人趴在崖边往下看。月光恰在此时从云缝漏出,照见崖底那个扭曲的身影,脖子折成不正常的角度。

“死了。”张广发颤声说。他是村里唯一读过医书的人。

“咋办?”王富贵的声音在抖。

李大山沉默片刻:“埋了。就当没这人。”

他们在崖下刨了个浅坑。埋尸时,李大山抬头四望——然后看见了山梁上那个身影。赵木根站在那里,像截木桩,一动不动。

“木根?”李大山喊了一声。

赵木根转身走了,没说一句话。

那之后,赵木根还是赵木根,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话越来越少,眼睛越来越沉。村里人发现,他总爱往黑风坳去,一去就是半天。有人问他去干啥,他说:“看风景。”

1995年,赵木根娶了个外村姑娘。姑娘姓刘,是媒人从更穷的山沟说来的,图赵木根有把力气,能干活。结婚第二年,刘氏怀孕,临盆时难产。张广发被请去接生,忙活一夜,天亮时出来,摇摇头:“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赵木根没哭。他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黑风坳的方向,坐了整整一天。从那以后,他彻底不说话了。又过了两年,他开始坐在老槐树下。

村里人渐渐总结出规律:赵木根不是对谁都说话。他只对心里有鬼的人开口,而且说的都是他们最怕听见的。

王富贵的杂货铺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2003年夏天,王富贵从县城进了批假酒,掺在真酒里卖,赚了不少。有天傍晚,赵木根走进铺子。他很少进店门,王富贵心里一紧。

“打半斤散酒。”赵木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富贵舀酒时手抖,酒撒了些在柜台上。

赵木根盯着那摊酒渍:“酒掺水,喝了头疼。”

王富贵强笑:“木根兄弟说啥呢,我家的酒从来不掺——”

“掺的不是水。”赵木根打断他,“是甲醇。”

王富贵的笑容彻底垮了。他看着赵木根拎着酒壶走出去,后背渗出冷汗。

最怕赵木根的是张广发。2004年春天,村里张老汉的孙子发烧,张广发给打了一针青霉素。孩子当晚浑身起疹子,喘不过气,连夜送县医院才捡回命。医院说是青霉素过敏,而张广发根本没做皮试。

这事被张广发压下了,赔了张家二百块钱,说是孩子体质问题。一周后,赵木根路过诊所,站在窗外往里看。张广发正在给一个孩子听诊,抬头看见赵木根的眼睛,听诊器差点掉地上。

赵木根敲敲窗玻璃。张广发硬着头皮开窗。

“皮试。”赵木根说了两个字,走了。

张广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

2004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村里难得热闹,家家户户烙月饼,条件好的买点肉包饺子。李大山作为村支书,组织村里摆了个简单的祭月仪式,就在老槐树下摆张桌子,放些瓜果月饼。

赵木根那天坐得离供桌很近。仪式进行到一半,李大山正在讲话:“咱们石梁子这些年日子越来越好,多亏党的政策好,也多亏大家心齐……”

赵木根忽然笑出声。不是疯子的痴笑,是冷冷的、带着嘲弄的笑。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大山脸色难看:“木根,你笑啥?”

赵木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月饼,掰开。月饼馅是五仁的,花生、芝麻、冰糖、青红丝,还有——他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供品里掺陈年月饼馅。”赵木根把那块东西举起来,“山叔,你这心可真齐。”

人群哗然。那月饼是李大山家做的,为了省钱,把去年没卖完的月饼回炉重做馅。

李大山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猛地摔了手里的讲话稿,转身就走。祭月仪式不欢而散。

那天深夜,李大山家的灯亮到凌晨三点。王富贵和张广发被叫来,三人坐在李家的堂屋里,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大山掐灭第五支烟,“他现在不光说那些陈年旧事,连眼前的事也捅。今天敢说月饼,明天就敢说别的。”

王富贵搓着手:“可他是疯子,疯子说话没人信……”

“万一有人信呢?”张广发的声音发干,“村里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了。那天陈老栓来买药,拐弯抹角问我知不知道‘皮试’是啥。”

三人沉默。煤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送走。”李大山最终说,“县里有个安定医院,专门收治精神病人。我打听过了,送进去,没有直系亲属接,出不来。”

“手续呢?”王富贵问。

“我开证明,说他有暴力倾向,需要强制治疗。”张广发说。

“钱呢?”李大山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咬牙:“我出。但这事得干净,不能留尾巴。”

他们商量了细节:李大山以村支部名义出介绍信,证明赵木根无亲属,村委会作为监护人;张广发出具病情诊断;王富贵出钱雇车,找可靠的司机。每个人都只做一部分,这样万一出事,谁都不能单独承担责任。

“记住,”李大山最后说,“我们是为了村里好。一个疯子成天在村口坐着,影响村容村貌,也影响孩子们心理健康。”

另外两人点头,表情严肃,像是在通过一项重要决议。

农历九月初七,霜降前一天。早晨起雾,石梁子笼罩在灰白的雾气里,十步外看不清人脸。李大山特意选了这么个日子。

面包车是王富贵从县里雇的,司机姓刘,是王富贵远房表侄,给了五百块钱,嘱咐他少问多看。车停在村口时,雾还没散,老槐树在雾里像个巨大的鬼影。

赵木根已经坐在树下。他今天穿了件相对干净的蓝布衫,像是知道要出门。

李大山、王富贵、张广发三人一起走过来。李大山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木根啊,”李大山蹲下身,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县里有个好医院,能治你的病。治好了,你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

赵木根抬头看他,眼睛在雾里亮得反常。

“黑风坳的土,”赵木根慢慢说,“今年特别松。”

李大山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别说胡话了,上车吧。”

张广发上前搀扶。碰到赵木根胳膊时,他手抖了一下——那胳膊瘦得只剩骨头,却硬得像铁。

赵木根顺从地站起来,走到车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雾正在散去,露出土坯房歪斜的轮廓,烟囱里飘出早饭的炊烟,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久到司机忍不住按了下喇叭。

然后他弯腰钻进车里,没有回头。

车开动了,碾过土路,扬起黄色的灰尘。李大山三人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弯处。

“结束了。”王富贵长出一口气。

张广发擦了擦额头的汗:“病历我写得重,至少得住三年。”

李大山没说话。他看着老槐树,忽然觉得那棵树今天格外安静,连树叶都不动一下。

车出村三里,在盘山公路第一个急转弯处停下。司机小刘按照嘱咐,对赵木根说:“车坏了,你下去等等,我看看。”

赵木根下了车。小刘假装检查引擎,磨蹭了十几分钟,然后上车,发动——车轻易就打着了。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前面找人修车,回来接你。”小刘从车窗扔出十块钱,“饿了买点吃的。”

赵木根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掉头,往来路开去。他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站着。山风吹起他蓝布衫的下摆,噗啦啦响。

小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瘦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消失在黄土和岩石的背景里。

他踩下油门,加速离开。仪表盘下放着王富贵给的另外两百块钱,说是“辛苦费”。

回到村里,李大山对外统一说法:赵木根去县里治病了,医院条件好,说不定能治好。村里人听了,大多哦一声,该干啥干啥。只有几个老人私下议论:

“木根那病,真能治好?”

“治不好也比在村里吓人强。”

“也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最初几天,还有人说起赵木根,说老槐树下空荡荡的不习惯。半个月后,就很少有人提了。一个月后,村里的孩子开始敢在树下玩耍了,妇女们端着碗在树下吃饭聊天,说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儿子在外打工挣了钱。

李大山继续跑他的修路项目,王富贵的杂货铺生意依旧,张广发的诊所每天都有病人。石梁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仿佛那个坐在树下盯着人看的疯子,从来不曾存在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李大山会突然醒来,觉得窗外有人影。他打开灯,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横斜,像某种警告的手势。

他骂自己神经过敏,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

农历十月廿三,第一场雪落下前的最后几个晴天。村里的猎户陈三炮带着两个侄子进山,想打点野兔腌起来过冬。他们去了黑风坳——那里地势险,去的人少,野物多。

晌午时分,他们在崖下避风处发现了一具尸体。

陈三炮后来在村里小酒馆描述那个场景时,声音还在抖:“……蜷在岩石缝里,身上衣服烂成条了,脸朝着村子的方向。最瘆人的是那手,十个指头的指甲全秃了,抠在石头缝里,骨头都露出来。像是……像是想爬上去,没爬成。”

尸体已经风干,但还能认出是赵木根。蓝布衫的碎片挂在骨架上,像招魂的幡。

李大山带人上山收尸。他看到尸体时,胃里一阵翻腾。赵木根的眼睛还睁着,眼眶深陷,眼珠混浊,却好像还在盯着什么——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正好能看见石梁子村,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失足摔下来的。”李大山做出判断,“疯子嘛,到处乱跑。”

没人提出异议。大家用草席裹了尸体,抬下山,埋在村西乱葬岗。没有棺材,没有仪式,只有一抔黄土。

下葬那天傍晚,起了大风。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疯狂摇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陈老栓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望着老槐树,喃喃自语:“树哭了,要出事啊。”

他儿子在屋里喊:“爹,别瞎说,进来吃饭!”

陈老栓没动,继续抽他的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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