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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_第10章 逼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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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逼疯(下)

赵木根下葬后第七天,按当地习俗是“头七”,死者魂魄会回家看看。那天村里格外安静,不到天黑,家家户户都关了门。

李大山家吃过晚饭,早早上炕。他老婆翠莲在灶间洗碗,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咋了?”李大山从里屋出来。

翠莲指着窗外:“刚才……刚才有个人影过去。”

李大山推开灶房门,院子里只有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衣服在风里晃荡。月光很亮,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眼花了。”他关上门。

翠莲没说话,但洗碗的手一直在抖,一个粗瓷碗滑进锅里,溅起水花。

夜里,李大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黑风坳挖山药,月光惨白,崖下的尸体忽然坐起来,脖子还是歪的。尸体开口说话,声音却是赵木根的:“山叔,土太松了,埋不严实。”

李大山惊醒,一身冷汗。炕那头,翠莲也在梦里抽泣。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正好投在窗纸上,枝桠的尖端轻轻划过玻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富贵家的怪事从杂货铺开始。每天傍晚清点货物时,他总会发现少点什么——一包盐、两盒火柴、几块水果糖。东西不值钱,但天天少,就蹊跷了。

他以为是村里孩子偷拿,特意在货架旁守了三天,什么都没抓到。第四天,他因为头疼提前关门,刚锁好门转身,听见货架那边传来窸窣声。

“谁?”他喝问。

没有回答。

王富贵抄起门后的顶门杠,慢慢走过去。货架间的通道空无一人,只有最下层少了包五香粉。

他蹲下查看,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呼吸的热气。

猛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王富贵老婆玉梅半夜醒来,看见梳妆台的镜子前坐着个人影。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揉揉眼再看——人影还在,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富贵?”她轻声喊。

人影不动。

玉梅颤抖着手拉开灯。强光刺眼,再睁开时,镜子前空空如也,只有她的桃木梳子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张广发的诊所最先出现异常的是气味。每天早晨开门,总能闻到一股土腥味,像是刚翻过的土地的味道。他洒消毒水,点艾草,味道散不去。

接着是声音。给病人听诊时,听筒里会突然出现杂音,像是有个很远的声音在说话,含糊不清,但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张广发起初以为是听筒坏了,换了个新的,还是一样。

后来他不敢用听诊器了。

十月初八,邻村一个妇女带孩子来看病,孩子咳嗽。张广发配了药,妇女递钱时多问了一句:“张大夫,你这诊所晚上还有人?”

张广发愣了下:“没有啊,就我自己。”

“那就怪了,”妇女说,“我前天晚上从娘家回来,路过你们村,看见你这诊所亮着灯,窗上还有个人影,一动不动站那儿。”

张广发勉强笑笑:“你看错了吧。”

妇女牵着孩子走了。张广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发软。他想起赵木根活着时,就爱站在窗外往里看。

三家人都开始失眠。李大山夜里要起来三四次,检查门窗是否关好。王富贵在杂货铺里装了锁,每天离开前反复检查。张广发甚至不敢一个人在诊所值夜,早早回家。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免见面,路上碰见也只是匆匆点头,连寒暄都省了。但越是这样,越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最先崩溃的是王富贵的儿子王小龙。那个曾经和赵木根对视过的男孩,如今十五岁,在乡中学读初三。一个周末回家,晚饭时突然放下筷子。

“爸,”他说,“咱家是不是害过人命?”

王富贵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桌上。

玉梅脸色煞白:“你这孩子,胡说啥!”

王小龙眼神直勾勾的:“我梦见一个叔叔,脖子是歪的,说他饿。”

那天夜里,王小龙发高烧,说胡话,反复喊:“不是我推的!不是我!”王富贵和玉梅守了一夜,天亮时烧退了,孩子却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吃饭,只是坐在炕上,眼睛盯着窗外。

王富贵请张广发来看。张广发把脉时,王小龙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张叔,”王小龙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尸体烂了没?”

张广发触电般甩开手,药箱都没拿,踉跄着逃出王家。

李大山家的怪事升级了。他家养了三年的大黑狗,某天早晨被发现死在院子里,脖子被扭断,地上却没有挣扎的痕迹。狗眼圆睁,和李大山梦里尸体的眼睛一模一样。

接着是他儿子李建军。二十岁的小伙,在县城打工,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次回家,李大山发现儿子总爱坐在院子里发呆,问他话,反应慢半拍。

“爸,”有天吃饭时,李建军忽然说,“咱家是不是有脏东西?”

李大山筷子一顿:“瞎说啥!”

“我夜里老听见有人走路,在院里走来走去。”李建军扒拉着碗里的饭,“还有叹气声。”

翠莲捂着脸哭起来。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笑声了。

李大山决定去找另外两人谈谈。他先去了王富贵家,看见王富贵坐在杂货铺柜台后,眼睛盯着门口,手里攥着把剪刀——正是他枕头底下那把。

“富贵,咱们得想想办法。”李大山说。

王富贵缓缓转过头,眼窝深陷,和当年的赵木根有七分像:“想啥办法?人已经死了。”

“我是说,是不是该……做场法事?”

“法事?”王富贵古怪地笑起来,“法事能让人活过来吗?”

李大山背脊发凉,匆匆离开。他又去了张广发家,张广发的老婆说他去县里进药了,要两天才回来。但李大山分明看见,诊所的窗帘后面,有双眼睛在看他。

他逃也似的跑回家,锁上门,大口喘气。堂屋的镜子里,他的脸苍白扭曲,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大——那眼神,居然也有了几分赵木根的样子。

农历十一月十七,第一场大雪落下。石梁子一夜之间变成白色,老槐树的枝条裹上厚厚的雪,压弯了枝头。

雪停那天,村里出了件大事:陈老栓死了。

老人死在自家炕上,面容安详,手里还握着旱烟杆。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七十三了,没病没痛睡过去,是福气。

但陈老栓的儿子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炕席下压着一张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儿子识字不多,拿去给村里小学的周老师看。

周老师看了,脸色变了变,把纸叠好还给他:“老人家的胡话,烧了吧。”

纸最终没烧成。几天后,内容就在村里悄悄传开了。陈老栓写的是:

“树哭了三次。第一次是饥荒年,饿死十七口人。第二次是赵石匠死,石头上有血。第三次是木根下葬那天。树哭,要收人。收了木根,还要收三个。谁心里有鬼,树知道。”

传言像雪地里的风,无孔不入。李大山、王富贵、张广发三家,门关得更紧了。

王富贵的杂货铺彻底关门了。不是王富贵不想开,而是没人敢去买东西。村里人说,进了铺子就觉得冷,货架后面好像有人站着,你一转身,他就盯着你后脑勺看。

玉梅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说要住一阵子。王富贵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每天就做一件事:擦那把剪刀。擦得锃亮,对着光看,刀刃上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有天夜里,他忽然对着剪刀说话:“木根兄弟,当年埋尸,我只出了把铲子。推你的人不是我,是李大山。你要找,找他去吧。”

剪刀当然不会回答。但窗外的风突然急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窗上,噼啪作响。

张广发的诊所还开着,但病人越来越少。不是没人生病,而是大家宁愿走十里路去邻村,也不愿进他的门。有人说,在诊所拿的药,吃了不但没好,反而做噩梦。还有人说,看见张广发对着空椅子说话,好像那里坐着个人。

李大山这个村支书也名存实亡了。修路的项目黄了,乡里来的干部找他谈话,看他精神恍惚、答非所问,摇摇头走了。村里的事没人管,大家有事都去找副支书。

腊月初八,腊八节。按习俗要熬腊八粥,祭祀祈福。但石梁子那年没有一家熬粥,也没有一家祭祀。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只有风声、雪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那天傍晚,李大山坐在自家堂屋里,看着墙上贴的奖状——“优秀村干部”“致富带头人”。奖状已经开始发黄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当上生产队会计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大山,当干部要凭良心。良心坏了,人就毁了。”

当时的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爹,你放心,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怎么弄虚作假多记工分?知道怎么在饥荒年私藏粮食?还是知道怎么把一具尸体埋进黑风坳,然后若无其事地生活二十年?

李大山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先是压抑的抽泣,接着变成号啕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像有很多人在和他一起哭。

翠莲在里屋听见,没有出来。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面小圆镜,镜子里的人蓬头垢面,眼睛红肿,嘴角却向上扯着,像是在笑。

她在笑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腊月廿三,小年。这天要祭灶神,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但石梁子没有一家祭灶。

深夜,李大山被尿憋醒,起来去院里的茅厕。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他解决完,系裤子时,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院墙上坐着个人。穿着蓝布衫,瘦得像竹竿,脸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是赵木根的眼睛。

李大山想喊,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想跑,腿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墙上的人影动了动,抬起一只手,指向村口的方向。

李大山顺着看去——老槐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无比,一根横枝上,吊着三个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啊——!”他终于喊出声,连滚爬爬冲回屋,砰地关上门,用背死死顶住。

翠莲被惊醒,拉亮灯:“咋了?”

李大山指着窗外,语无伦次:“墙上……树上……吊着……”

翠莲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和雪。院墙上什么也没有,老槐树也好好地立在那里,枝上挂着雪,没有黑影。

“你做噩梦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李大山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知道那不是梦。绝对不是。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李大山疯了。

他坐在老槐树下,坐在当年赵木根坐的那个位置,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不说话,就那么盯着。有人试着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眼神直勾勾的,和当年的赵木根一模一样。

翠莲出来拉他回家,他不动。拉急了,他突然开口:“树哭了,要收人。收了木根,还要收三个。”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这话传开后,王富贵和张广发也出来了。他们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树下的李大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天下午,王富贵也走到老槐树下,在李大山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都盯着路人看。

张广发是傍晚时分加入的。他背着小药箱,像往常出诊一样,但走到树下就停了,把药箱放在脚边,坐下。

石梁子的村民远远绕开老槐树。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手,不许往那边看。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屋顶的呜呜声。

陈老栓的儿子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树下那三个人,忽然想起父亲纸条上的话:“收了木根,还要收三个。”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把门闩死。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村里还有零星的爆竹声,是胆大的人家想驱驱晦气。

深夜,李大山的儿子李建军从县城赶回来。他推开院门,家里黑灯瞎火,喊了几声没人应。堂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李大山和翠莲并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两人都穿着整齐,像是要出门,但一动不动。

“爸?妈?”李建军试探着喊。

李大山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咧嘴笑了:“建军回来了。来,坐,爹给你讲个故事。关于黑风坳的故事。”

李建军退后一步,背脊撞在门框上。

翠莲也转过头,用同样的笑容对着儿子:“那年的山药,长得真好。就是土太松,埋不严实。”

李建军转身就跑,跑出院子,跑上村道。雪地很滑,他摔了好几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村口,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下坐着三个人。李大山、王富贵、张广发。他们并排坐着,眼睛都盯着他。

李建军惨叫一声,继续往前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逃离这个村子,逃离那些眼睛。

他没看见,在他身后,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像是招手,又像是告别。

子时,火灾发生了。

先是李大山家。火从堂屋烧起,迅速蔓延。有人看见火光,敲锣喊人救火。等村民赶到时,整个院子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还没扑灭,王富贵家也烧起来了。接着是张广发家。

三场大火,几乎同时。火光照亮了石梁子的夜空,把雪地染成诡异的橘红色。老槐树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黑影,枝桠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村民奋力救火,但火势太猛,等扑灭时,三家都烧得只剩框架。尸体抬出来时,已经焦黑难辨。

奇怪的是,每具尸体的姿势都很相似:蜷缩着,双手护在胸前,像是在保护什么,又像是在祈祷。

更奇怪的是,三家的门窗都是从里面闩死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没人知道。

县里来了调查组,查了三天,结论是“用火不慎导致的意外火灾”。调查员在报告里写:三户人家均有精神疾病史,可能因此疏忽了用火安全。

报告没提的是,有村民私下说,救火时听见火场里有声音,不是哭喊,而是……笑声。很轻的笑声,从火焰的噼啪声中透出来,让人汗毛倒竖。

还有人说,火灾发生前,看见老槐树下那三个人站起来了,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回家。他们的脚步很轻,在雪地上几乎没留下脚印。

春节过后,石梁子慢慢恢复了平静。三家烧毁的宅基上长出了荒草,没人敢在上面重建。村支书换了人,杂货铺由王富贵的远房亲戚接手,诊所彻底关了,村民看病得去邻村。

老槐树还在那里。春天来了,它照样发芽抽枝,郁郁葱葱。孩子们又开始在树下玩耍,妇女们又开始在树下聊天。

只是聊天的内容变了。她们不再说谁家媳妇不孝顺,谁家儿子挣了钱。她们说:

“人啊,不能做亏心事。”

“举头三尺有神明。”

“把人逼疯的,自己迟早也得疯。”

有胆大的孩子问:“三奶奶,你说的是谁啊?”

老人摸摸孩子的头,望向老槐树:“说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仔细听,那声音有时像叹息,有时像低语,有时……像轻笑。

石梁子的日子还在继续,像黄土高原上的所有村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有睡不着的人听见,风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同一个人在反复说同一句话。

说的什么?听不清。

但第二天,那人会格外小心,走路看路,说话留三分,晚上早早关门。

人哪,心里不能有鬼。

因为鬼不在外面,在心里。

你心里有鬼,看谁都是鬼。

到最后,自己也就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