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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只剩4分37秒_第10章 说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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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说名字的人

201门开着。

陈渡从三楼下来时,先闻到排骨汤的味道。

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甜味盖过楼道返潮的霉气。门口多出一双红色高跟鞋,鞋面干净,鞋底却沾着暗红泥。那团湿黑发不见了。

“入住:2”已经干透。

右侧位置保持三十四度。

陈渡站在门外,没有直接进去。

屋里有人切水果。刀刃碰砧板,轻一下,重一下。秦可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一只瓷碗。她换了衣服,头发也梳过,眼下青色还在,肩膀却不再绷着。

一个女人背对门口站在餐桌旁。

四十多岁,脸长,眉毛很淡,穿深紫色针织衫。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打结方式很复杂,末端一长一短。她切完苹果,把果核和果皮分开放进两只盘子。

动作熟练。

像已经在这里生活很多年。

“陈先生。”秦可先看见他,“进来吧。”

女人转过身。

和照片里的周秀兰很像。

不是年轻照片。是秦可手机里最近那张模糊头像,眼角有细纹,左侧鼻翼有一颗浅痣,笑时嘴角往右偏。

“你就是楼上小陈吧。”她说,“可可说昨晚多亏你。”

陈渡没有纠正“多亏”。

他看地面。

门内面粉有脚印。红色高跟鞋从玄关一路走到厨房,方向完整。脚印只进不出。沙发旁还有一段发暗水迹,形状像昨夜那条红围巾。

“怎么称呼?”陈渡问。

女人笑了。

“周秀兰。可可妈妈。”

她主动报出姓名和关系。

201右侧墙里响了一下,像有人把档案柜关紧。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

“具体多久?”

“当妈的来看女儿,还要掐时间?”

说法很自然,回答却是空的。

“你去年做过手术?”

周秀兰手里的水果刀停住。

秦可看向陈渡。

“你问这个干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你母亲。”

周秀兰放下刀,手掌按在右上腹。

“胆囊。小手术。”

“哪家医院?”

“城南医院。”

“主刀医生?”

“姓王。”

“住了几天?”

“三天。”

每个答案都合理。

秦可脸上出现一点松动,像这些回答替她证明了昨晚的选择。

陈渡继续问:“腹腔镜还是开腹?”

周秀兰没回答。

“切口在哪里?”

“都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你女儿不知道这些答案。”

女人嘴角的笑慢慢收回去。

“她不知道,说明她不关心我。”

“也说明你不能从她记忆里找到答案。”

秦可把瓷碗放到桌上。

“陈渡。”

“你想确认她是真的,就要问你不知道的现在。”

“她就在我面前。”

“昨天李成海也这么说。”

“老李怎么了?”

秦可还不知道303消失。

陈渡看着她,没有把结果说得更轻。

“门牌变了。他进门以后,302没了。”

瓷碗里的汤轻轻晃了一下。

秦可手指离开碗沿。

周秀兰把切好的苹果推到她面前。

“别听他吓你。妈就在这儿。”

“你有手机吗?”陈渡问。

周秀兰看向针织衫口袋。

衣袋是瘪的。

“来得急,忘带了。”

“身份证?”

“没带。”

“钥匙?”

“门开着。”

她什么都没带。

除了秦可记得的衣服、鞋、围巾、饭菜和说话习惯。

陈渡把镜屑隔着密封袋拿出来。

米粒大小的黑色碎片,三十四度。

周秀兰第一次后退。

幅度很小,脚跟只挪了半步。

秦可看见了。

“你怕这个?”

“镜子碎片划手。”周秀兰说。

陈渡把镜屑对准她。

碎片太小,照不出完整人形,只能看见眼睛的一角。

现实中的周秀兰看着陈渡。

镜屑里的眼睛却闭着。

眼皮发白,睫毛上沾着泥,像埋在土里很久。

周秀兰抬手挡脸。

“拿走。”

秦可站起来。

“妈?”

“我不喜欢镜子。”

“你以前每天出门都照。”

这句话出口,屋里安静了。

周秀兰的手停在脸前。

她慢慢转向秦可。

“是吗?”

秦可向后退了一步。

陈渡收起镜屑。

“给现实里的周秀兰打电话。”

“电话都打不通。”

“昨天打的是普通拨号。现在试联系人里的‘妈’。”

登记完成后,关系可能成为这里唯一能连向外部的线路。

这是推测。

也可能让事情更坏。

但秦可已经把关系交出去了。需要知道它正在从哪里取东西。

她拿起手机。

系统时间停在通讯录里“妈”的名字仍在。信号满格。秦可按下拨号。

听筒里先是水声。

十几秒后,响起一声很长的呼叫音。

周秀兰站在餐桌旁,脸上重新有了笑。

“我都在这儿了,还打什么电话。”

第二声呼叫音。

接通。

电话另一端有车流和风。声音被拉得很慢,像从另一个速度的世界传来。

“喂?”

女人声音苍老,带一点鼻音。

秦可握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妈。”

电话那头沉默。

“喂?哪位?”

秦可脸上的血色褪了。

“我是可可。”

“什么可可?”

“秦可。你女儿。”

对面传来一声椅子挪动。

“我没有女儿。你打错了。”

“妈,你别——”

电话挂断。

通话时长显示。

秦可盯着屏幕,像没听懂最后一句话。

她重新拨号。

联系人“妈”还在,号码却少了一位。系统提示空号。

“再打。”秦可说。

陈渡没动。

“她没认出我。”

“我听见了。”

“再打一次。”

“号码变了。”

秦可开始手动输入。她按前三位时很快,到第四位停住。

她不记得母亲的号码。

用了十几年的号码。

一个数字也想不起来。

陈渡捡起手机,打开相册。

最上面几张仍是秦可工作截图和小区照片。继续往前翻,家庭照片开始出现异常。

幼儿园门口,周秀兰蹲在地上,双手摆出搂人的姿势,怀里却是空的。小学运动会,她举着一瓶水站在跑道旁,身边没有孩子。中学毕业照的家长区只剩她一个人,手搭在空气里。

秦可从所有与母亲同框的照片中消失了。

不是被涂黑。

画面自动补全了她原本所在的位置。墙、树、其他学生,纹理都很自然。只有周秀兰的动作保留着一个女儿曾经存在过的空位。

“给我。”秦可伸手。

陈渡把手机递过去。

她一张张往前翻,速度越来越快。呼吸声压在喉咙里,像找不到出口。

“这张是我。”

她指着周秀兰怀里的空处。

“我穿黄色裙子。头发扎两个小揪。”

下一张。

“这是我小学。我摔了,她给我擦药。”

下一张。

“这是毕业。”

她还记得照片里的自己。

照片不记得。

陈渡看向餐桌旁的复制母亲。

201墙面原本空着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三只相框。幼儿园、小学、毕业照。每张照片里都有秦可。黄色裙子,擦药时哭红的鼻子,毕业时不耐烦的侧脸。

从手机里消失的关系,全被搬进了房间。

周秀兰顺着他的视线看相框。

“一家人就该把照片挂出来。”

“这些相框刚出现。”

“一直都在。”

秦可抬起头。

她看见墙上的照片,向前走了一步。手机相册里只有空位,墙上却保存着完整的过去。

“别靠近照片。”陈渡说。

“这是我的照片。”

“现在只在这个房间里是。”

秦可没听。

她走到墙边,用手碰幼儿园相框。指尖接触玻璃的一刻,手机里对应照片彻底消失,不再留下周秀兰抱着空气的画面。

相框温度升到三十四度。

“拿下来。”陈渡说。

周秀兰挡到他面前。

她的动作依旧温和,双手自然垂着,没有攻击姿势。

“陈先生,这是我们家的东西。”

“它们从外面来的。”

“可可已经不要外面那个家了。”

秦可猛地转头。

“我没说。”

周秀兰看向她,表情变得难过。

“你最后那条消息,不是说以后别管你吗?”

她知道聊天记录。

知道秦可反复看的每一句话。

但她把愤怒时说出的“以后别管我”,解释成了永久放弃关系。

规则不会理解气话。

它只需要一句可以登记的承认。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毯上。

周秀兰走过来,把她抱住。

“没事。”

女人的手掌一下下拍秦可后背,节奏稳定。

“妈在这儿。”

秦可身体僵硬。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陈渡站在两步外。

他给过秦可一个未经充分验证的办法。

回答名字。

门外东西离开,凹槽降温,所以他把“暂时没出事”当成“可能安全”。秦可按照他的推测报出母亲姓名,又补上关系。

结果就在眼前。

现实里的周秀兰失去了女儿。

或者说,这段关系被搬进了201。

“你出去。”秦可说。

她的声音闷在周秀兰肩上。

“秦可。”

“出去。”

周秀兰抬头看陈渡。

眼神温和。

甚至带着感谢。

“陈先生,谢谢你把我带回来。”

“我没有带你回来。”

“是你教可可说名字。”

她说的是事实。

比指责更重。

陈渡走出201。

门在身后关上。

老周站在二楼楼梯口。

他没有穿鞋。脚底暗红泥已经干了,裂成细小纹路。

“你教她说名字了。”老周说。

陈渡看着他。

“你知道名字会触发关系。”

“我告诉过你别叫名字。”

“那张规则纸里写的是不要在三楼镜前叫。你故意把条件拆开。”

老周扶着栏杆,没有否认。

“一次把所有事告诉新人,他们不会信。”

“所以等他害到别人就会信。”

“至少会听。”

陈渡向前一步。

老周没有退。

“怎么把关系还回去?”

“不知道。”

“你经历过。”

“经历过不等于能救。”

“许岚的关系从哪搬来的?”

老周脸上最后一点松弛消失。

“别拿她跟这个比。”

“有什么不同?”

“她本来就是我爱人。”

“周秀兰本来也是秦可母亲。”

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区别。

201门内传来秦可的哭声。很压抑,断断续续。复制周秀兰一直在说“不哭”。

老周侧耳听了几秒。

“过几天就好了。”

“什么会好?”

“她会习惯。”

陈渡握紧手里的日记本。硬皮边缘压进掌心。

老周从他身侧经过,上楼前低声说:“你也会。”

他没有立刻离开。隔着门板,能听见周秀兰继续安慰秦可。

“妈在。”

“不哭。”

“以后不走了。”

每一句都正好填在秦可最难受的地方。

陈渡低头看日记,划掉“姓名可能不触发人数登记”。

重新写:

“只报本人姓名,暂未触发。报出他人姓名并确认关系,关系从外部被转入房间。外部真人可能失去对应记忆。”

门内的周秀兰忽然不说话了。

电话已经挂断。

她却用电话另一端那个苍老的语气,隔着门问:

“喂?”

“哪位?”

声音与电话另一端完全一致。

连背景里的车流也在门后重新响了一遍。汽车经过,远处有人按喇叭,一阵风刮过听筒。201明明关着窗,屋里却保存了外部世界刚才那十几秒的全部声音。

陈渡把镜屑贴近门板。

黑色碎片里,复制周秀兰没有抱着秦可。她站在一张看不见的电话旁,嘴唇提前半拍重复现实母亲说过的话。

她不是在回忆。

她正在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