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陆深的车库。
说是车库，其实早不停车了。二十平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实验室兼工作室：左边靠墙一张两米长的操作台，台面上摆着锤击硬度计、电子秤、放大镜、游标卡尺、一套标准筛、几瓶化学试剂，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建设用卵石碎石国标。
操作台右手边搁着一只搪瓷杯，杯底半杯干掉的速溶咖啡，旁边一包拆了封的利群，烟灰缸里三个烟头，滤嘴上全咬扁了。
台面下方垫着几份旧报纸，报纸上是去年的日期，边角被试剂瓶渗出来的水渍泡软了，粘在板子上揭不下来。靠墙的位置有一把折叠椅，坐垫的海绵从裂口处露出来，压扁了。
角落里有台旧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外壳上贴满了设备年检的贴纸，最新的一张是去年的。冰箱里不放食物，放的是混凝土芯样和钢筋截段。冰箱门上拿磁铁吸着张便签：别把午饭放第二层，上次忘了，钢筋锈水把饭盒泡了。
右边墙上三块白板。左边两块写满了数据，回弹仪校准记录和一组修正曲线，最下面用红笔圈了个数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三块白板上画着根柱子的截面图，箍筋加密区的间距标得密，右下角画了几条裂缝宽度的对比草图，旁边注着限值。
对面的墙上钉着块软木板，贴着几张现场照片和打印出来的图纸。最上面那张是一栋六层住宅楼的外立面，脚手架还没拆完，绿色的防护网被风扯掉了一半。
下面并排两张对比照，左边是正常的混凝土断面，骨料分布均匀，砂浆把碎石裹得严实，右边是这次取样拍的，粗骨料挤成一堆，砂浆填充明显不足，有几颗碎石跟周围的基体之间有一条细缝，粘结力不够。
照片旁边的空隙里别着一张手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六号楼，底层柱，全部取样。
昨晚从现场带回来的六个采样袋整齐地排在操作台上。每个袋子上都有他的标注，样本编号、取样位置、取样深度。他用的是自己发明的一套编码系统：，意思是金和小区6号楼、底层柱、东单元、第一个样本。
六个袋子排成一排，袋口的封条上都按了手印，他的习惯，取样封样全程留痕。
从工具架上取了一副棉纱手套戴上，他又从第一个袋子里取出一块混凝土碎块，放在操作台的橡胶垫上。碎块大约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断面上能看到三种组分：灰色的水泥砂浆基体、浅灰色的碎石骨料、以及偶尔闪过的锈红色，那是钢筋碎屑。
断面边缘的砂浆层薄得厉害，指甲抠一下就能掉渣，碎渣掉在橡胶垫上，拿手指一捻就成粉。
碎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更粗糙，有两道明显的浇筑纹理，间隔不到五公分，说明浇筑速度快，振捣不充分。上面还沾着一小截锈蚀的钢筋头，直径目测12mm，箍筋。
正常的底层柱箍筋间距是100mm加密区，这根碎块上露出来的钢筋位置对得上。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断面。
粗骨料的颗粒清晰可辨。游标卡尺拿在手里，他逐一测量每颗骨料的粒径，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录。每量一颗就把碎块转个面，找最长的对角线，卡尺夹紧，读数，松开，在本子上写一笔，再换下一颗。他量得很慢，但每颗数据都落到了纸上。
游标卡尺是旧的，刻度有些模糊，但零点校准过，误差不超过，够用了。
第一颗：28mm。正常。
第二颗：35mm。偏大，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第三颗：41mm。超了规范线。
第四颗：63mm。
卡尺搁下，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卡上去看了一遍。63mm。规范要求粗骨料最大粒径不超过构件截面最小尺寸的四分之一，且不超过钢筋最小净间距的四分之三。
对于住宅楼的底层柱，截面通常是400mm乘400mm，最大粒径不应超过。
63mm.规范上限的两倍。
另外两组样本的结果一致——最大粒径均超过55mm。每量完一组他就把碎块码回袋子里，袋口折好压住，摆回原来的位置。
三组样本全部超标。
这不是正常波动。这是系统性的——有人故意用未筛分的山砂碎石替代了标准骨料。
后者便宜。每吨能省二十到三十块钱。一栋六层住宅楼大概需要八百方混凝土，一方混凝土差不多两吨料，算下来光骨料这一项就能省一万六到两万四千块。
卡尺放回台面，他拿起一把小型地质锤。锤头尖扁，木柄上缠着一圈电工胶布，握久了磨手。拇指试了试锤刃，刃口还算利。
锤击试验。C30的混凝土在锤击下应该清脆碎裂。
第一块样本拿起来，锤子举到肩膀高度，落下。
嗒。
声音发闷。碎块没有碎裂，只是表面被砸出一个浅坑，边缘掉了几粒碎渣。一小撮灰色粉尘从坑边飘起来，落在橡胶垫上。
C30不会这样。更像是C15——能量被内部微裂缝吸收了。
换第二块。同样的闷响。同样的浅坑。碎块在橡胶垫上弹了两下，没散。锤子落下去的那一瞬，他能感觉到锤头传回来的震动，绵软的，跟砸在一块硬泥巴上差不多。
再来第三块。锤头砸下去，碎块只从坑边剥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薄片，薄片在垫子上翻了个身就停住了。
三声闷响在车库里回荡了几秒才消下去。橡胶垫上散落着碎渣和粉尘，三块样本上的锤坑深浅不一，但没一个碎开了。
锤子放下，三块样本并排摆在橡胶垫上。来自不同位置的碎块，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灰色偏深，表面粗糙，骨料颗粒过大。
记录本上他写下结论：
现场取样初步检测结果：粗骨料最大粒径63mm，规范要求不超过，超标率100%。锤击试验显示混凝土强度等级远低于设计值C30，预估在C15到C20之间。两项指标均为严重不合格。
笔放下，人靠在椅背上。折叠椅嘎吱响了一声。
车库的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来，底部留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拉出一条亮晃晃的白线。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隔壁汽修店的，大概是在拆轮胎，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空气里有水泥粉尘的味道，干的，呛嗓子。
陆深拿起第一个采样袋，准备把标签贴好归档。记号笔在标签上写：
金和小区6号楼，底层柱，东单元。
写完了。但袋子没放回架子上。
那行字他盯着看了很久。金和小区。方远山生前最后检测过的项目里，也有一个金和小区。那时候他还在读研，方远山出差回来把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这楼盖得不踏实。他没多问，方远山也没多说。两个月后方远山出了意外。
操作台右边的第二个抽屉拉开，翻到最里面。抽屉里塞着各种杂物，旧手套、备用电池、一卷钢尺、几支记号笔、一管AB胶、两张过期的砂纸。上面的东西拨开，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方方的，有棱角。
手指扣住那个东西的边缘，往外拽。被一卷铁丝卡住了，铁丝拨开，那个东西滑了出来。一个硬皮笔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损了，书脊上有一道折痕。封面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经常握笔写字的人：
方远山，结构材料学，实验记录。
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方远山的手写笔记，蓝色墨水，字迹和封面上的一样刚劲。记录的是各种混凝土配合比试验数据，日期、配比、养护天数、抗压强度。每一行数据都写得工工整整，连小数点都对着齐。
纸页泛黄，翻动的时候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干燥的，带点灰。有几页的边角翘起来，被反复翻看过。
他翻了几页。大部分是正常的实验记录。
但在第37页，方远山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写字的人当时手不太稳：
2014年1月8日。安居工程三期7号楼底层柱芯样检测结果：C18.7。设计标号C30。粗骨料最大粒径61mm，严重超标。此配比特征与金和小区6号楼、城东花苑3号楼高度一致，同一搅拌站，同一批骨料，同一种偷法。
这不是个案。
指尖按在那行红线上。
纸的纹理下面是七年前墨水干透后留下的轻微凸起。
同一搅拌站。同一批骨料。同一种偷法。七年前方远山就查到了这些东西。金和小区不是新伤口，是旧疤。有人撕开过这道口子，看了一眼，又把它捂住了。方远山死了七年，这本子也在抽屉里躺了七年。七年里没人翻过它。
后面还有好多页。手绘地图、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没时间细看，先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关上之后，他在抽屉面板上按了很久。指节发白。冰箱的压缩机又嗡了一声，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