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城西胜利村。
这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侧是四五层的自建房,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有的贴到一半就停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巷子尽头左拐,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饭馆,门口摆了两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摞在一起。油烟味从半开的厨房窗户里飘出来,混着一股辣椒炝锅的呛味。
陈铁柱坐在靠墙那张桌边,面前已经摆了两个凉菜——拍黄瓜和油炸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开了封,杯子是那种玻璃小酒盅,一口一杯的量。
陆深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杯子有豁口,他不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吃点东西。陈铁柱把菜单推过来。菜单压在塑料桌布的夹层里,抽出来油乎乎的。
随便。
陈铁柱朝厨房喊了一声:老板娘,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时蔬,米饭两碗。
厨房里有人应了一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不大,正在放本地新闻,声音被油烟机的噪音盖得七七八八。画面里好像是在说什么城市更新的会议,几个人坐在主席台上,陆深瞟了一眼,没看清。
陈铁柱给他倒了一盅酒推过来。陆深摆了一下手,端起自己的白开水。
不喝?
不喝。
你跟你导师一个样。方教授来吃饭也是只喝水,我劝了三年没劝动。陈铁柱自己先干了一盅,拿花生米压了压。他又倒了一盅,这次没急着喝,杯子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今天在赵刚那间会议室里,你一句话就把他噎住了。陈铁柱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骨料超标、强度打对折——这种话他听不进去,但他怕。
怕什么?
怕将来出事被翻出来。搞理赔的人精得很,风险比谁都清楚。他让你出简化报告,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陆深没接话,夹了一块拍黄瓜。
菜上来了。红烧肉盛在一个搪瓷盆里,酱色浓重,肥瘦相间。时蔬是蒜蓉小白菜,盘子边上有几滴油渍。两碗米饭倒扣在小碟子上。陆深拿起筷子,吃得快,不怎么嚼。
陈铁柱吃了两口肉,又喝了一盅。酒劲上来,他脸颊没红,但说话的声音松了一些。
我跟你讲个事。他放下筷子,左手搁在桌面上。半截小拇指在灯光底下很明显,断面光滑,皮肉早就长好了,只剩一个圆钝的肉疙瘩。
2001年,我在武警某部工兵连。那会儿部队搞营房建设,新建一栋三层的宿舍楼。施工队是地方上找的,便宜中标。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班长让我盯着基坑开挖。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盅酒。
挖到第二层的时候,我发现基坑边上的护壁桩间距不对。图纸上写的是一米二,实际量出来快一米六了。我跟连长报告,连长说施工队的人解释过了,地质条件好,间距可以放宽。
然后呢?
然后我信了。陈铁柱把酒盅搁在桌上,声音沉下来。第二年雨季,基坑西侧的护壁桩整体垮了,三根桩连着土体一起往坑里滑。当时坑里有四个人在绑扎钢筋。跑出来两个,埋了两个。
陆深放下筷子。
其中一个埋了七个小时才挖出来,双腿截肢。另一个没救回来。陈铁柱看着自己的半截小拇指。我这个小指头就是那次丢的,清障的时候被液压钳夹的。不算什么,人家命都没了。
饭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隔壁桌的塑料凳子上坐了一只橘猫,舔着爪子。厨房里的排油烟机嗡嗡响着,把油烟味抽出去又灌进来。
后来查了原因,护壁桩间距超标只是一方面。混凝土也有问题,桩身强度不够,雨季土压力一上来就扛不住。施工队跑了,负责人判了三年。但那两个兵——他停了停,一个二十二,一个十九。
陆深端起水杯喝了口。白开水,温的。
退伍以后我干过工地,搬过砖,开过叉车。后来接了现在这个活儿,在现场做取样辅助,什么废墟都钻。陈铁柱倒满第三盅酒,你猜为什么?
陆深看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见过太多不该塌的楼塌了,不该断的桥断了,不该死的人死了。每一次事故报告上都写着原因已查明,可你到工地上一看,那些原因根本不是原因——真正的猫腻藏在配比单里,藏在验收报告里,藏在那些谁都不会去翻的档案里。
他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干了,杯子磕在桌上,声音脆。
我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但当兵的人有一条——看到危险不能装没看见。你在电视上看到金和小区塌了,你坐不住。我跟你一样。
陆深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两下咽了。
外面天色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饭馆门口照进来,在塑料桌布上切出一个斜角。一个骑电瓶车的人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哗啦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在吵架,听不清吵什么,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老板娘端了两碗紫菜蛋花汤过来,没要钱,说是送的。汤很烫,陆深用勺子搅了两下,没喝。
陈铁柱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A5大小。四角磨得发白,书脊的胶水开裂了,靠两根橡皮筋绑着。封面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陆深问。
我这些年的记录。陈铁柱把橡皮筋摘掉,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有的页面之间夹着剪报,有的是打印的A4纸对折塞进去的。每次去现场做取样,我都会记。时间、地点、工程名称、施工方、发现了什么问题、跟谁说过、结果怎么样。
他往前翻了几页给陆深看。陆深扫了一眼——页面上画着表格,列了工程名称、施工单位、取样日期、检测结论、备注。字迹工工整整,不像一个粗人写的。
你退伍以后自学的记录?
部队里学的。工兵嘛,施工日志写惯了,退伍以后改不掉了。陈铁柱翻到中间的一页,手指点着,推过去。你看这个。
陆深接过来看。页面上方写着一行标题:金和小区6号楼。下面分条列着:
2019年3月12日。受保险公司委托做灾后取样(水管爆裂)。施工方:林氏建设子公司海城鑫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发现底层柱混凝土表面疏松,骨料外露严重。向保险公司报告,未获回应。
陆深的手指在海城鑫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上面停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在工商网站上查过,是林氏建设2006年注册的全资子公司,法人代表每隔两年换一次,但监事一直是同一个人——林宏达。
再往下翻一页:
2020年7月8日。金和小区9号楼外墙脱落维修取样。施工方同上。外墙保温层粘结砂浆厚度不足,敲击空鼓率超过60%。维修费用由物业出,未追究施工方。
第三条:
2021年11月。金和小区3号楼楼道裂缝。居民投诉。我去看了一下,楼道承重墙有一条横向裂缝,宽。物业说是温度裂缝。我取了个小样,砂浆强度很低,用手就能掰碎。样本交给保险公司,没下文。
陆深看完这三条,把笔记本还回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水杯的手在桌面上多停了两秒。
你为什么记这些?
陈铁柱把笔记本合上,橡皮筋重新绑好。不为什么。记性不好,怕忘了。
他给自己倒满第四盅酒,没喝,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金和小区从2008年交付到现在,大大小小出了十几次问题。水管爆、外墙脱、楼道裂、地下室渗水。每次出事我去取样,报告交上去就石沉大海。林氏建设的子公司换个名字继续干,物业公司也是他们的人。整个小区就像一个病人,一直在咳嗽,但没人让他去拍片子。
陆深把最后一口米饭扒完,放下筷子。6号楼塌了,才有人来拍片子。
陈铁柱终于把那盅酒喝了。但拍片子的人是他们自己找的。
陆深靠回椅背。塑料凳子嘎吱响了一声。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杯子有豁口的那面贴着嘴唇。
老陈,你记了这么多,有没有记过监理单位?
陈铁柱抹了把嘴。记过。他翻到账本的最后几页,手指划过几行字,停在一个位置。金和小区6号楼,施工单位是海城鑫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也就是林氏建设的全资子公司。但监理单位——
他把本子转过来,手指点着那一行字。
陆深低头看。
蓝黑墨水的字迹写着:监理单位:恒基工程咨询有限公司。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恒基。陆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恒基工程咨询。陈铁柱把账本收回夹克内袋,橡皮筋弹了一下。金和小区的监理报告从来没交到过住建局的档案室。我在城建档案馆查过,竣工验收报告上有监理单位的签章,但签章模糊得看不清。一个监理公司,在施工期间不留巡检记录,竣工验收完了不交监理报告,这不叫监理,这叫盖章的。
陆深没说话。他盯着桌上那块油渍看了几秒。
恒基工程咨询。方远山的笔记本里没出现过这个名字。但金和小区的竣工验收报告上有它的签章,城建档案馆里却找不到它的监理报告。
一家监理公司,盖了章,却不交报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公司在金和小区的建设过程中根本没有履行过监理职责,只是提供了一个合规的外壳。谁需要这个外壳?施工方需要,建设方需要,所有想在竣工验收报告上签字盖章的人都需要。
老板娘过来收碗筷,问还要不要加菜。陈铁柱摆摆手,掏出钱包结账。两张皱巴巴的五十,一张二十,搁在油腻的桌面上。老板娘数了数钱,塞进围裙口袋里,说了句下次再来就去收拾桌子了。那只橘猫从凳子上跳下来,钻进了厨房。
陆深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胜利村的路灯只有巷口一盏,光线发黄,照不到巷子深处。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一串晾衣服的夹子,风过来晃了一下。
老陈。
你那个账本,收好了。
陈铁柱拍了拍夹克内袋。放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路灯下停着陈铁柱那辆银色面包车,车身脏得看不清车牌。陆深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后窗玻璃上被人贴了一张小广告——疏通下水道,24小时上门。
陆深撕掉广告,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胜利村的方向。巷子深处那家饭馆的灯还亮着,油烟味飘到了马路上。
恒基工程咨询。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发动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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