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陆深把车停在金和小区6号楼废墟前的空地上。
跟三天前那个凌晨完全不同。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无处躲藏——瓦砾、碎砖、扭曲的钢筋、大片剥落的外墙瓷砖碎片。灰尘在光线里翻滚,空气干涩,带着一股陈年水泥的味道。挖掘机已经撤走,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浅坑和满地碎渣。北侧还残存三根柱子,最高一根约两米,顶端露出断裂的钢筋,弯折变形,像被什么力量拧过。
救援早已结束。废墟周围拉着的警戒线松了,有几段垂在地上,半埋在碎砖里。两三个居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提着菜,朝这边张望。没有人走过来。
陆深从后备箱搬下设备箱,拎到废墟北侧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面放稳。打开箱盖——回弹仪、裂缝测宽仪、游标卡尺、地质锤、采样袋,按位置摆好。他拉上冲锋衣的拉链,套上手套,拿起回弹仪。
陈铁柱跟在后面钻过警戒线,脚下碎砖嘎吱响。从哪根开始?
最北边那根。三根柱子,每根三个测区——底部、中部、顶部。
陆深走到第一根柱子前蹲下。柱面的混凝土表面气孔密布,几处骨料裸露在外,用手一搓,砂浆层松散脱落,细砂粒簌簌往下掉。他从工具包里掏出记号笔,在柱面上画格子——四乘四的网格,每个测区十六个弹击点,纵横间距各两厘米。画完第一个测区,他抬头看了一眼柱身上方,够不到——他站起来在中间和顶部位置又各画了一组格子。
三个测区画完,他拎起回弹仪,把弹击杆垂直顶在底部测区的混凝土表面,匀速施压。
咔。弹击杆释放,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指针弹出去又缩回来,刻度盘上的数值定住了。
33。
陈铁柱翻开记录本,在表格的对应格子里填上数字。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跟工地上记工时练出来的习惯一样。
陆深一个点一个点地报数,语气平得像在念清单。十六个点打完,陈铁柱拿笔头戳了戳纸面:平均30.6。
对应强度等级C20到C25之间。
他没接话,已经把回弹仪顶在第二个测区上。
弹击声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清晰。远处树荫下的居民朝这边看了几眼,没人过来。
第二个测区平均29.8。第三个测区平均31.5。三组数据取总平均:30.6。
陆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在本子上记下数据,然后走向第二根柱子。
第二根柱子位置更偏,夹在一堆废墟碎块和一块斜靠的预制楼板之间。陆深侧身挤进去,用袖子擦了擦柱面上的灰,画格子。陈铁柱在外头举着本子等。弹击声闷闷地从废墟缝隙里传出来,一下,又一下。
三个测区,四十八个弹击点。
第一个测区。
第二个测区。
第三个测区。
陈铁柱算完抬头:总平均27.3。
换算下来,强度顶多C18。
陈铁柱笔停了,看着陆深从废墟堆里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设计强度C30。差了一半。
第三根柱子靠近小区围墙,背面是一片荒废的花坛,杂草齐腰高。柱根部有一大片破损面,表面的水泥浆层整块剥落,露出里面松散的骨料,碎石子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陆深用地质锤敲了敲,声音发闷、空洞,跟正常混凝土那种坚实的回响完全两回事。他又拿手指抠了几下,几颗碎石子直接从砂浆里脱落,嵌都嵌不住。
水泥用量严重不足,水灰比也有问题。
他在这根柱子上也画了三个测区,开始弹击。四十八个点打完,总平均26.3。连C15都够呛。
陆深把回弹仪放回设备箱里。三根残存柱体的强度数据摊在本子上:最高C20,最低连C15都勉强。设计图纸要求的C30,差了整整两个等级。这不是一根柱子的问题,是整个施工过程的系统性偷工减料。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兜里掏出相机,对着每根柱子拍了照——测区位置、弹击痕迹、钢筋裸露的情况、砂浆剥落的细节。九张照片拍完,他收起相机,蹲回设备箱旁边开始整理采样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警戒线外面传过来。
小师傅!你是来检测的吧?
一个穿白色老头衫的老头站在警戒线边上。六十多岁,瘦,但精神头足。灰色长裤提到肚脐眼以上,脚上一双塑料凉鞋,手里攥着一把蒲扇。他额头上全是汗,脸上的皱纹被日头晒得发亮,眼角的皮肤耷拉下来,但眼神很亮。
陈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大爷,这里不能进来,危险区域。
啥危险区域,这楼都塌完了!老头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警戒线底下钻了进来,踩在瓦砾上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我姓张,大伙都叫我老张,7号楼的。他朝陆深走了两步,蒲扇在身前挥了一下,检测出啥了没有?这楼到底是啥原因塌的?我跟你说,我们7号楼、8号楼也有裂缝,你帮看看行不行?
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本地口音,好几个字咬不清楚。
陆深直起身看着他:裂缝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发现的?
墙上,楼道里也有。最早是三年前,当时就一条小缝,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物业说是正常沉降——我信他个鬼!哪有这么大的正常沉降!老张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前几年有个大学教授也来看过,拿着仪器量了半天,后来就没消息了。我找物业问,物业说不知道有这回事。
陆深动作停了一下。大学教授?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就记得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岁数跟你差不多大——不对,比你大不少,四五十岁的样子。好像姓方。
姓方。陆深沉默了两秒。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冲锋衣口袋,拉了一下拉链。走吧,带我去看。
陈铁柱收好记录本跟上来。三个人从废墟出来,绕过一辆蒙着灰的面包车,往7号楼方向走。老张走在前头,步子快,蒲扇别在腰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你们检测出来到底是啥问题?是不是偷工减料?我跟你说,这个小区当年建的时候就不对劲,施工队换了好几拨,干干停停的。我那时候还没退休,天天从工地边上过,看见他们往搅拌机里加的东西不对……
老张,陈铁柱打断他,先带我们看裂缝。
7号楼离6号楼废墟不到五十米,六层框架结构的老式住宅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褪色严重,好几面墙上刷着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阳台上晾满了衣服,有几户窗台上堆着花盆和杂物。楼龄少说十五年。
老张绕到一楼外墙靠近转角的地方,弯下腰指着窗台底下:这儿,你看。
陆深蹲下去。
一条裂缝从窗台角斜斜地延伸出来,四十五度角,一路切向墙角的勒脚位置。长度接近两米。他把右手指尖贴在裂缝上,顺着走向慢慢摸过去,指腹感受着粗糙的砂浆面和细微的起伏。缝很细,但贯穿了整面墙——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墙面,声音发空,粉刷层跟基层已经脱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裂缝测宽仪,对准裂缝最宽处,读数1.2毫米。沿走向每隔三十厘米取一个测点:0.3、0.6、0.9、1.2、0.8。中间宽,两端窄。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全貌。
四十五度斜裂缝。这是剪切裂缝。沉降产生的裂缝以竖向为主——地基不均匀沉降在墙体中拉出的是垂直缝或接近垂直的缝。四十五度斜裂缝不同,它由主拉应力引起,指向一个事实:墙体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承载能力的剪力。
陆深沿着外墙继续走。在北立面发现了第二条裂缝,同样是四十五度斜裂缝,方向跟第一条对称。他蹲下量了宽度:0.8毫米。东立面还有一条短的,不到一米长,0.5毫米宽。
这到底危不危险?老张攥着蒲扇跟在后面问。
陆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沿楼走了一圈,外墙粉刷层剥落的地方都能看到裂缝,底层承重墙体上至少有四条长度超过一米的裂缝。
进去看看。
老张赶紧拉开单元门,铁门合页锈死了,拽了两下才开。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砂浆。裂缝从一楼楼梯间一直延伸到四楼,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严重。三楼拐角处的墙面上有一道竖向裂缝,宽度0.4毫米。四楼楼梯休息平台上一条横向裂缝贯穿了整个平台宽度,边缘处水泥砂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陆深蹲下量了一下:0.6毫米。
他拿粉笔在每个裂缝旁边做了标记,写上编号和宽度。
下楼的时候,外面已经聚了七八个住户。一个穿碎花短袖的中年妇女挤上来:到底咋样啊?我们住楼上天天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陆深停了几秒。目前看,裂缝的情况需要找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做房屋安全鉴定。
你这不等于没说嘛!中年妇女嗓门立刻拔高了。
6号楼的混凝土强度远低于设计值,陆深说,正式报告出来后,我会把结果公开。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插嘴:那得等到啥时候?万一我们这楼也塌了——
不会那么快,陆深说,但必须尽快做鉴定。
老张搓着蒲扇柄:那7号楼、8号楼呢?是不是也有问题?
陆深看着7号楼外墙上那道斜裂缝,日头打在上面,阴影切出一条笔直的对角线。从目前看到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会在报告里附上7号楼的裂缝数据,建议尽快做安全鉴定。
老张连声道谢,旁边几个住户也跟着说了几句。
陆深摆了一下手:鉴定出来之前,你们如果发现裂缝明显变宽或者出现新裂缝,立刻通知居委会,组织临时疏散。不要等。
那不至于吧……老张嘴上这么说,但手里的蒲扇攥得更紧了。
听我的。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陆深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陈铁柱跟在后面,走出十来步,压低声音:他说的大学教授——
可能是我导师。
陈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方远山来过金和小区?
出事前那段时间他经常不在办公室,说是外出调研,回来也不怎么说话。陆深弯腰拎起设备箱,但他笔记本里有金和小区的结构数据、混凝土配比参数,没有来过这里的任何记录。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扣上箱盖。金属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他瞒着我。
陆深关上车门,看了一眼远处6号楼废墟上方被阳光照亮的扬尘。方远山来过这里,拿着仪器检测过,带走了数据,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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