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豆文学 · 全部书库 · 原创榜

城骨_第9章 不速之客

城骨 · 章节目录

第9章 不速之客

钙华结晶碎块泡在稀盐酸里,冒细密的泡。陆深拿放大镜凑近看,气泡从晶体表面一粒一粒往外窜,速度不慢,像是往可乐里扔了颗曼妥思。这意味着碳酸钙含量高。含量高说明一件事——混凝土内部的水泥水化产物已经大面积分解,氢氧化钙被碳酸化成了碳酸钙,原本胶结砂石的水泥石变成了酥皮。结构疏松到什么程度,不用钻芯也能猜到七八分。

整栋楼都在朽。

六号楼坍塌的废墟照片还钉在软木板上。他上周去现场捡回来的钢筋截段存在冰箱冷藏室里,上面锈迹斑斑,用手一搓就掉渣。七号楼地下室的钙华跟六号楼坍塌前勘察报告里描述的渗漏结晶特征一模一样。时间线对得上。发展规律对得上。

他从七号楼地下室带回来的样本一共六份。不同位置,不同楼层。标签用记号笔写在塑料自封袋外面,字迹潦草但编号清楚——7-B1-03,7-B1-05,7-1F-02。这是第四份。前三份的反应结果差不多,气泡速率都在每分钟三四十个左右。陆深把碎石从酸液里夹出来,搁在旧报纸上,用镊子翻面,看背面有没有未反应的完整晶体结构。

铁柱出去跑建材市场了。上午走的,说西城那边有一家长期合作的检测站可以帮忙做X射线衍射,能分析出钙华的具体矿物组成。走之前把卷帘门拉上去一半,说透气。工作室里只有日光灯管嗡嗡响,卷帘门底部那道缝透进来一条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打转。操作台上的回弹仪拆了一半,弹簧还没装回去,零件摊在报纸上。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卷帘门。

不是敲的。拿硬物叩击金属门板的声音,指关节或者笔帽。两下,间隔均匀。客气的那种敲法。

陆深没抬头。

陆工在吗?

男声。中年。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尾音往上扬,做生意的那种腔调。

他把放大镜搁下,拿毛巾擦了擦手。抬头看过去。

三个人。打头的一个四十出头,深蓝衬衫扎在西裤里,皮带扣是亮银色的,衬衫胸口别了支笔。头发拿发胶收拾过,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鞋底是牛筋的,踩在门槛上吱了一声。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手背的皮肤粗,指根处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渍——工地出身后来坐办公室的人,手会换一层皮,换不干净。颈后有一道晒痕,深浅分明,那是安全帽檐留下的,十几年晒出来的,抹不掉。

陆工您好。那人迈进工作室,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脆生生的。他掏出名片夹翻了两下,抽出一张递过来。鄙人吴建斌,林氏建设金和小区项目的项目经理。今天特地来拜访,想跟陆工认识一下。

陆深靠在操作台边上没动。

手不方便。

吴建斌把名片搁在操作台角落,眼睛扫了一圈工作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软木板上钉满现场照片和图纸,角落里的旧冰箱嗡嗡响着。他收回目光,堆着笑:理解理解。我们也是做工程的,知道陆工忙。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壮实的光头,胳膊比陆深大腿还粗,站在门口没进来,半个身子把卷帘门外的光挡了大半。另一个戴金丝边眼镜,夹了个深灰色文件夹,进来之后靠墙站着,翻开文件夹的一页。

陆深把手套脱了扔在旧报纸上。什么事。

是这样,吴建斌清了清嗓子,听说陆工在做金和小区的房屋安全鉴定,我们作为建设方,想主动配合。有什么技术上的需要,尽管提。

陆深没接话。

毕竟六号楼出了事,吴建斌说,声音放低了一点,公司上下都紧张。我们林总很重视这次事件,专门开了会,说鉴定工作要全力配合,不能有半点含糊。

。没说全名。

陆深转身拧开水龙头洗手。水管哐当响了一声,出来的水流很细,带着股铁锈味。他搓了两下手指上的酸液残留。

初步检测函你们收到了。

不是问句。

收到了收到了。吴建斌往前凑了半步,古龙水的味道盖过了水泥灰。陆深闻出来了——很冲的那种,超市货架上最常见的一款。吴建斌说:陆工在函里提到七号楼八号楼的裂缝发展跟六号楼坍塌前的预判高度一致。我们看了之后非常重视。

陆深关上水龙头,甩了两下手。

重视就好。

所以我们才想主动来配合嘛。吴建斌搓了搓手,皮鞋尖蹭到地上的旧报纸,报纸沙沙响。竣工图纸方面,有些补充资料我们可以提供。比你们手上那版更全——另外施工过程中的影像记录我们也有,可以拷一份给陆工参考。

他说的时候声音往上提了一点。在加码。

底层承重柱切除的审批手续有没有。

吴建斌的话头断了。

工作室里安静了两秒。水管在墙壁里闷响了一声。

陆工说的是……

七号楼和八号楼底层商铺改造,陆深说,部分承重柱被整根切除。不是局部剔凿,是整根。从基础到一层梁底,整根拿掉了。审批手续在哪里。

吴建斌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的温度撤了。他抬手整了整领带结,手指在领带面上摩了一下。那是底层商铺装修的事,跟我们主体结构没关系。商铺业主自行改造,我们管不了。

陆深弯腰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本国标手册。书脊上有道折痕,翻得多了。他翻到用铅笔做了记号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来:承重构件不得擅自拆除、改动,如需改动须经原设计单位或具有相应资质的设计单位出具方案,报原审批部门批准。

他把手册合上,搁在台面上。

有吗。

吴建斌没回答。旁边戴眼镜那位在文件夹里翻了两页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门口的光头换了个站姿,两只脚分开,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陆工,吴建斌换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了一声。你是做鉴定的,我们也是做工程的,算是同行。同行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嘛。有些事——

原始施工日志能不能提供。

又一次打断。

吴建斌的嘴合上了。

混凝土配合比报告。陆深说。每车混凝土进场时都有随车小票,上面写着配合比编号、坍落度、出厂时间。这些东西有没有。

吴建斌转头看了眼镜男一眼。眼镜男翻了翻文件夹,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了句什么,像可以协调,又像回去查一下。

吴建斌调了一下领带。五月的天还不热,工作室里甚至有点阴,但他衬衫领口下面洇出了一小片深色。汗渍。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不是有节奏的,是杂乱的,食指和中指交替落点,暴露了他正在盘算下一步话术。

“陆工,您的问题很专业,我们很欣赏。”吴建斌的声音放轻了,“不过这些技术上的事,我们公司也有自己的专家团队。技术总监王教授——您在行业里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他也很关注这次事故,专门做过研究。”

陆工,他又换了一种语气,端出长辈跟晚辈推心置腹的架势,你问的这些都是专业问题,很好,说明陆工做事认真。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咱们这个层面能定的。金和小区这个项目牵涉很广,陆工做鉴定就做鉴定,出报告就行。别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自然有人去处理。

陆深没说话。

我们这边肯定全力配合。眼镜男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念事先背好的词,陆工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不会亏待。技术咨询费这块,可以按行业标准来,该有的都有。

吴建斌接过话头:就是这个意思。陆工按正常流程出报告,额外的部分,我们不会让陆工白忙。数目好商量。

搪瓷杯在操作台上,里面的水凉了。陆深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水泥台面上,当的一声,不大。

吴建斌往前迈了半步。陆工年轻,事业刚起步。我们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了,朋友多,路子也多。有些事情帮得上忙的,陆工尽管开口。

陆深把搪瓷杯放回原位。杯底在报纸上压出一个圆印。

不用。陆深说。

两个字。

吴建斌的手指停了。他脸上的笑褪掉了,速度很快,像水龙头被拧紧。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往后退了半步。门口的光头往里面探了一下头,脖子上的青筋在灯光下很清楚,又缩回去。

陆工再想想。吴建斌说。声音平了。没有起伏的那种平。

陆深没看他。他重新拿起放大镜,把注意力放回旧报纸上的碎石。左手食指按住碎块,右手拿放大镜凑近,调整焦距。

沉默。

工作室外面有鸟叫了一声。很短。马路远处有货车按了一下喇叭,又按了一下。

吴建斌站了大概八秒。陆深没数,但烧杯里的稀盐酸跟钙华的反应周期他能估出来——刚才还在冒泡,现在气泡少了,液面几乎不动了。八秒左右。

走吧。吴建斌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受力分析图——那些弯矩图和剪力分布他看不懂,但他看了。然后他把那张名片往陆深这边推了推,推到台灯光圈边上。

陆工,做鉴定就好好做鉴定。

他的声音从背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别管不该管的事。

光头先出去了。眼镜男跟在吴建斌后面,临走把文件夹合上了,金属搭扣啪嗒响了一声。三个人走远。皮鞋声,闷响,运动鞋的胶底声。越来越远。

陆深盯着烧杯。气泡确实少了。反应在减弱。酸液快消耗完了,或者钙华含量就这么多了。他把碎石夹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报纸上晾干。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辆黑色SUV还停在斜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一丝白烟,被风扯散。车里有人拿着手机,镜头对着工作室这边。不是偷拍——窗户半开着,手机就举在车窗框上,大大方方。镜头没动,角度固定,一直在拍。

车牌是本地的。车型满大街都是,4S店打折的时候满街跑的就是这款。

陆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车里的人没下车,也没收起手机。就这么举着。

陆深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对准那辆SUV拍了一张。快门声很轻。画面里能看到车窗框和里面那只手的轮廓,车牌拍得清楚。

然后他弯腰抓住卷帘门把手,一节一节往下拉。金属门板滑下来,吱嘎吱嘎响。外面的光线越来越窄。一尺。半尺。一条缝。SUV的车顶在缝隙里最后闪了一下。

工作室暗了。

只剩日光灯惨白的光。空气里一股稀盐酸的味道,混着旧报纸的霉味和搪瓷杯里剩水的凉气。

陆深走到角落的旧冰箱前开门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水不凉,在冰箱里放了太久了。他坐回操作台,把杯里剩的水倒进水池,瓶子搁在杯子旁边。

吴建斌的名片在台灯光圈里。白底,黑字。林氏建设集团六个字印在最上面。下面一行是吴建斌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再下面是地址——跟金和小区售楼处同一个门牌号。陆深拿起名片翻到背面。白的。什么也没印。

他把名片放回台面,拿起放大镜,继续看钙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