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的楼道比六号楼暗。
陆深进去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晒到了小区东墙,但七号楼的楼道采光窗被对面那栋楼挡得严严实实,只有最上面两层能漏进一点光。楼道里闷着一股味道,不是发霉,更像是几十年的油烟和人味渗进了墙体,说不清楚,但厚重。
他放下工具包,拉开拉链。
裂缝测宽仪、裂缝深度测试仪、粉笔盒、卷尺、相机、记号笔。一样样摆在地上。老张跟在后面进来,蒲扇别在裤腰带上,手里提了个塑料杯,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陆工,从几楼开始?
从下往上。
陆深蹲下身,先检查一楼入户门厅的地面。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细缝,从门口延伸到楼梯第一级踏步的根部。他拿起测宽仪贴上去。
0.3毫米。
数值本身不严重。地面裂缝在老楼里太常见。但位置不对——这道缝的走向是斜向的,从门框角往外发散,指向承重墙的方向。
他放下测宽仪,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根粉笔。
粉笔头抵在水泥墙面上,发出涩涩的声响。七号楼的墙面没刷涂料,是最原始的水泥砂浆抹灰,粗糙得像一张旧砂纸。粉笔写上去有阻力,笔画边缘毛糙,但字迹清晰。
D-01,,斜向,门厅地面。
老张凑过来看,这啥意思?
编号。陆深站起来,D是地面,01是第一条。0.3是宽度,毫米。
0.3毫米,算大吗?
地面来说,不算。但要看它往哪儿走。
老张没完全听懂,也没追问。他在这个小区住了二十六年。六号楼塌的时候他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斤排骨。那天的灰他到现在还能在嗓子眼里尝到。
陆深收起测宽仪,往楼梯上走。
一楼通往二楼的休息平台上,左侧墙面有两条裂缝。一条从平台上方约二十厘米处开始,斜着往右上角延伸。另一条紧贴着楼梯梁的根部,几乎是水平的。
测宽仪贴上去。
0.3毫米。
0.8毫米。
他拿起粉笔,在第一条裂缝旁边写了Q-01,,斜向,温度裂缝,又在第二条旁边写Q-02,,水平,受力裂缝受力两个字的时候,粉笔用力透了几分,白灰簌簌掉在脚面上。
这条问题不大。他指着Q-01。温度裂缝,热胀冷缩闹的。
老张松了口气。
这条不一样。陆深指着Q-02。受力裂缝,说明梁在喊疼。
喊疼?
扛不住了。就跟一个人扛麻包扛久了,骨头嘎嘣嘎嘣响。
老张不说话了,塑料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
二楼有人探出头来。穿碎花短袖的中年妇女,声音尖利:老张,这是干啥的?楼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是街道请来的工程师。老张往楼上喊,陆工,这是二楼的陈姐。
陆深没抬头,正在标注第二条裂缝。标完了才说:陈姐,现在下结论太早。我先把整栋楼查一遍。
那六号楼是不是也这样裂的?
陆深停了一下,六号楼比这严重。
陈姐缩回去了。楼上隐约传来她跟别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很快。
老张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嫌她嘴快。
“三单元五楼的老何也见过那个教授。”老张又补了一句,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
陆深没理,继续往上走。
从二楼到三楼,三楼到四楼。每一层的休息平台上他都停下来,测宽仪贴上去,读数,粉笔标注。白色的字迹从一楼开始,一级一级往上爬,像某种沉默的潮水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慢慢涨起来。
Q-03,,斜向。
Q-04,,受力。
Q-05,,受力,斜向发展。
裂缝越来越宽。
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站在三楼半的位置看着陆深测裂缝,手里拎着一袋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挂面。
小伙子,你这个测出来多少了?
陆深没搭话。测完了,标注。1.1毫米。粉笔在墙上划过,白灰落进裂缝里。
一……一点一?老头凑近了看,念出声来,后半句没念下去。
受力裂缝,斜向。陆深转身,大爷,你家住三楼?
三楼东户。
靠外墙那面墙,别放太重的柜子。
老头脸色沉了。手里的挂面袋子窸窣响了一声。
四楼到五楼之间的裂缝数量明显增多。陆深在一个半层平台上找到了六条裂缝,其中三条是受力裂缝。最宽的那条1.5毫米,从窗台下沿斜着切到墙角,像一道没愈合的伤疤。
他标注完,拿相机拍了照。闪光灯在昏暗的楼道里白了一下。
四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少妇,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看着满墙的白色粉笔字。编号、数据、箭头,一行行排在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
你们这个……写得到处都是。
检测记录。陆深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那这楼还能不能住?
陆深看了她一眼。小孩在她怀里揪她头发,没揪住,把手指头塞进嘴里。
要做详细检测才能下结论。我会尽快出报告给街道。
少妇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小孩咿咿呀呀叫了两声。
顶楼六楼。
走廊里反而比下面亮。阳光从楼顶女儿墙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墙面上。裂缝在光线里清清楚楚。
陆深检测完最后一条裂缝,在墙上标注:Q-14,,受力。
粉笔快用完了。他把剩下的半截塞回盒子。
从一楼到六楼,二十三条裂缝。十四条受力裂缝。
分布集中在楼梯间和外墙交接处、梁柱节点附近、承重墙的中下部。这个模式他见过。不是今天才见的——是整理六号楼坍塌前的居民投诉记录时见过的。那些投诉里描述的裂缝位置、走向,和他今天标注的一一对应。
他掏出手机,调出六号楼的裂缝档案照片。
把手机举到面前,和眼前七号楼的裂缝分布做比对。
裂缝的位置。走向。宽度增长规律。
几乎一样。
同一张图纸画出来的。
这意味着七号楼和六号楼有相同的结构问题。六号楼已经塌了。
陆深把手机收起来。手指碰到屏幕上六号楼照片的边角,那张照片右下角有一块粉色的卡通贴纸——当时六号楼一楼住的那个小女孩贴的。她在坍塌中没出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下楼。
八号楼。
八号楼比七号楼新三年,外立面贴了瓷砖,楼道也宽敞些。但陆深一进门厅就注意到一个问题:门厅地面和墙面交接处有一条明显的缝隙,宽约两毫米,延伸了近三米。
基础不均匀沉降。
他在八号楼花了一个半小时。十六处裂缝,七处有问题。比七号楼好一点。但好一点这三个字,他自己也知道分量有限。
四楼检测的时候,一个住户大妈在旁边唠唠叨叨说她家厕所瓷砖都裂了,换了三次,每次过几个月又裂。你说是不是装修师傅手艺不行?
陆深检查了一下。瓷砖裂缝确实是墙体变形带的。
不是师傅的问题。
那是啥?
墙在动。
大妈愣了两秒,没接话,转身回屋把门关了。门把手碰了一下墙面上的粉笔字,蹭掉一小块白灰。
从八号楼出来的时候快下午两点了。太阳毒。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站在单元门口拿蒲扇扇风,另一只手里的塑料杯换了个姿势。
陆工,喝口水?
不用,我带了。
老张没再让。两个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小区里很安静,对面楼上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红色床单挂在阳台上,水滴落在下面停着的面包车车顶上。
陆工。老张犹豫了一下,你跟我交个底,七号楼是不是也有问题?
陆深把水壶拧上盖子。
七号楼的裂缝分布和六号楼几乎一样。
老张手里的蒲扇停了。
不一定塌。但必须做结构鉴定和加固。
加固……老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低了下去,六号楼出事之前一个月,也有裂缝。那时候没人当回事。等出了事——
他没说下去。
我那天就在楼下。过了几秒老张又开口了,听到那个声音,就跟——
他顿住了。蒲扇在腿边垂着。
老张。陆深看着他。
你说。
我不能跟你保证什么。但我会写报告,很快。
老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慢慢走回七号楼。塑料凉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
陆深收拾工具包准备走。他需要把初步检测数据整理出来,下午跟街道碰头。
正弯腰拉拉链的时候,七号楼一楼的门厅里走出来一个女人。五十出头,短发,穿着灰蓝色的棉布短袖,脚上趿拉着布鞋。
陆工,你测完了?
初步排查完了。后面还要做详细检测。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家地下室有时候会渗水,墙上还长了一层白毛,你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陆深直起腰,地下室?
对,就一楼下面那个。
走吧。
周大姐推开地下室的铁门。铁门锈了,铰链发出一声尖响。楼梯窄,灯不亮,陆深打开手机手电筒。
潮气扑面而来。
霉味。还有一股涩涩的碱味,说不太清楚,但鼻子发酸。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面,踩上去沙沙的,有碎渣。
就在里头那面墙。周大姐拿手机照着。
陆深走过去。
手电光照到墙面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整面墙,从地面往上将近一米的高度,布满了白色结晶。不是一星半点,是厚厚的一层。像盐霜,又像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但长在混凝土墙面上。有些地方结晶堆得很厚,形成凸起的瘤状物,表面粗糙发亮。
他走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白色粉末簌簌掉下来。疏松,脆。
这不是霉菌。
泛霜。混凝土内部的氢氧化钙被渗水溶解,带到墙面,和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钙白色结晶。俗称钙华,也叫泛碱。
六号楼的混凝土检测报告里,这一项标红过。
混凝土密实度极差。内部孔隙率高到水可以自由穿行,把水泥基体里的游离钙一点一点带出来,顺着墙面的毛细孔渗到表面,日积月累堆成这一片白花花的结晶。这不是一面墙的问题——有这面墙,就意味着整栋楼的混凝土体都在劣化,钢筋的保护层在失效,锈蚀会沿着孔隙一路深入到结构内部去。
这个多久了?
去年梅雨季开始的。后来消退了一些,今年春天又长出来了,比上次还多。
有人来看过吗?
物业来看过一回。说渗水不严重,让我自己刷一层防水涂料。
陆深没接话。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水泥地上也有零星的白色斑点。他伸手摸了一下地面。粗糙,起砂,指尖搓得动。
他站起来。
周大姐,这不是简单的渗水。白毛也不是表面的问题。混凝土本身在劣化。需要尽快做详细检测。
劣化是啥意思?周大姐的手攥着手电,光晃了一下,是不是说这楼……有问题?
等检测结果。
陆深走出地下室,回头看了一眼。手电筒光线里,白色结晶反着细碎的光。
那不是盐。是从混凝土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东西。一栋楼正在从内部溶解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