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沈南一悠悠转醒。
全身酸软的不像话，她会不会死在床上啊？
揉了揉腰肢，她不懂，女子为何会这般累。
门外似乎守着一道身影，听见她起床的声响，那人推门而进。
少年面庞精致惹眼，手里端着木盆，还有一方面巾。
「姐姐，阿清为你净脸。」
少年温柔仔细地擦拭着她如白脂玉般柔嫩的脸颊，眼里满是柔情。
沈南一抓住布巾：「阿清，我自己来吧！」
少年鹿目清润，闻言擡起水雾蒙蒙的眸子，突然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肩窝处，闷闷道：「姐姐，哥哥们都入了你的帐，什么时候轮到阿清？」
沈南一抓住他捣乱的手：「阿清，听话，待一切落定，姐姐定不负你。」
唉，听听说的什么话？
沈南一梳洗好后走出屋子，站在屋廊边，侧身靠坐在露台廊沿木椅上，眺望对岸。
四处清静，虫鸟蝉鸣，不闻喧嚣。
目光遥遥落向窗外无垠山野，青黛色山峦绵延至天际，脚下村落、林地尽收眼底。
院前老槐树枝叶葳蕤，层层叠叠的绿叶铺得满树浓荫，风一过便漾开一片碧浪。
可转瞬恍惚间，满眼青翠缓缓褪尽，枝桠间的叶片一点点枯焦卷曲，落得萧瑟枯黄。
眼前这座她的二进宅院如同浸在水里的墨痕一般慢慢消散。
此处原本的三座低矮茅草屋渐渐露出原形。
周遭忽地遍地落木，枯树干光秃，没有半片绿叶。
院外枯黄野草铺满地面，冷风卷着枯枝碎叶缓缓打转，整处地方看着萧瑟又冷清。
可院外却有着以往从未有过的热闹喧嚣。
「大家都是乡邻，互帮互助是本分，我们又不是不付银钱，凭什么不卖？」
孟氏蛮横着一张脸，三角眼吊得老高，两片薄唇飞快翻动，唾沫星子四下飞溅，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身后的梅氏缩在她身侧，虽不多言语，却也跟着连连点头，在一旁帮腔起哄。
「是啊，小陆，你们这野猪本来就要卖，卖给乡邻还省了去县城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呢。」
村子里多久没见过野猪了？若能便宜买得两斤回去添道菜，那可是天大的口福。
炖上一锅，满屋子都飘肉香，够一家老小打好几天牙祭了。
围在四周看热闹的邻里纷纷交头接耳：
「这可是野猪啊，山里其他猎户十回进山也未必能猎到一头。」
「是啊，我好像都闻到那溢出来的肉香味了。」
孟氏听见旁人议论，腰杆挺得更直，嗓门愈发响亮：「你看，乡亲们都盼着呢！都是一个村子住着，你就当行个方便，何苦久久不肯松口。」
她就不信这几个男娃子会不要面皮，非得与她杠下去。
陆辞眉心紧蹙，肖澈气的浑身发抖，陆清手里的扫把快要挥出去了。堂屋门口的陆晏因着身子羸弱，单手撑在门口，指节气的泛出青白。
他们平日里从不走动，今日碰巧遇到他俩猎得一头野猪便迫不及待行这般强盗行径。
肖澈眼里闪过一丝隐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五文一斤绝不可能。我们在深山搏了命才猎回这头野猪，若是运去县城便能卖出三十文一斤。」他死死盯着孟氏，「若你们真心想买，便按乡里猪肉市价，十五文一斤，少一文都不行。」
孟氏白眼一翻，声音擡得老高：「都是低头不见擡头见的乡亲，哪用得着按市价算？你这孩子真不厚道！」
陆辞一向不会吵架，只得沉声道：「就当是我们不厚道，这野猪我们不卖，各位请回吧。」
陆清听自家大哥这么说，扫把往前一扫，扬声道：「都走都走，我们不卖就是不卖。」
孟氏当即就炸了，双手往腰上一叉，尖酸话源源不断往外冒：「不过一头野物罢了，跟乡里人还这般斤斤计较！一点情面都不讲，往后村里谁还肯帮衬你？」
梅氏也在一旁搭话：「就是啊，都是乡邻，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起哄：
「是啊，小陆，这就当是帮扶相邻让大家都沾沾口福不好么？非得闹到这般境地？」
「果然家里没个主事的，连人情世故都不会做。」
陆辞眉心紧凝：「你们闭嘴！」
孟氏嗓音尖锐：「你这孩子，我们不过说几句实话，你怎么吼人呢？大家都是长辈，只是想买几斤肉打打牙祭。」她往一旁的人示意道，「不然我们再加两文钱如何？就按七文一斤？大家各退一步。」
梅氏忙开口：「是啊，小辞，你就当是帮衬邻里一把，日后婶婶们会记在心里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道：「是啊，小辞，你看你二婶家三个小娃多久没吃肉了？」
「哎哟，我家那几个孩子脸颊都凹下去了。要是有机会吃上几口肉，保不准就补起来了呢。」
「还有你六爷爷，那身子骨再不补点油水，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这个寒冬了。」说完还假意啜泣几声。
陆辞和肖澈闻言有些犹豫，大吵大闹他们还会怼几句，可这般软言软语，他们实在没辙。陆清耷拉着肩，心里很慌，难道真的只能卖七文么？
孟氏见几兄弟态度松动，连忙趁火打铁：「哎哟，方才是我言重了，这不是着急嘛，家里也是等着这口肉呢。」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一擡，有些逼迫的意思，「走走走，咱们去帮着杀猪。」
陆辞和肖澈想拦又不敢碰，只得板着一张脸瞪着这般不要脸的孟氏，陆清快急哭了。
在他们即将踏入院门时，一道不大却清亮的声音响起：「你们以前帮衬了他们什么？」
少女身穿一件奇怪宽松的上衣，黑色的长裤，料子也很奇怪，身上十几处破洞，脚上的鞋从未见过。
她右手托着左手，来到三兄弟身后站定，澄澈的目光打量着眼前一群传说中的极品邻居，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众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是真金白银接济过他们？还是平日里送过米粮度日？又或是将富余的衣料分予他们？」
那几兄弟穿的粗布麻衣洗的发白、满身补丁，眼前这一群人哪个不比他们过得好？
场面突然安静，众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惊得默了声，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这陆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姑娘？小模样还生的这么好看！
孟氏最先反应过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竹篮的提手，重重嗤哼一声：
「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还能给他家接济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