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
平江河里的月亮被分成两半,一半倒映着租界的工厂与教堂,煤气灯亮如白昼,一半荡漾着不详的暗红,像是生了层锈。
河面上,短裤坎肩,身材精瘦的少年踩着舢板,抓着根装有铁钩的长竹竿,正借着煤气灯的光,在河上仔细寻觅着。
他叫李衍,是平江府河道署的职业捞尸人。
今晚这趟活儿,报酬三十枚银元,足够普通男工哼哧哼哧地干上三四个月。
哪怕是夜里作业,也足以让穷得当裤子的捞尸队抢破头。
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只要钱到位,水猴子都给你拽上岸。
然而,这帮臭水鬼今晚却转了性,个个推脱身体不适,任凭河道署的署长如何威逼利诱也没用,最终是李衍主动申请,才领得了这个本不该轮到他的「肥差」。
其他捞尸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死人,有心肠好的忍不住想提醒,却被署长当场喝退。
李衍很清楚,这趟差不一般,捞尸队是有前车之鉴的。
但无人知晓,这却是他穿越以来,一直在等的机会。
一个必须抓住的机会!
夜里的河面寒气弥漫,白雾缥缈,哪怕提前灌了红糖姜汤,又在嘴里含了姜片,冷风吹在身上,还是感觉像有刀在骨头上刮。
「咳咳,咳咳咳。」
冷空气灌入,胸口传来针扎般的痛,少年故意抹了锅底灰作遮掩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四下巡视,终于发现了今晚的目标。
那是具面部朝下,后脑勺开了个大洞,正随着河水荡来荡去的浮尸。从其考究的背带裤与黑衬衫来看,应当是位地位不凡的「人上人」。
李衍把竹竿往前一递,用铁钩勾住背带裤,将尸体朝自己这边拖来。
「嘭!」
漂浮的尸体轻轻撞上船身。
李衍立刻放下竹竿,洒下捞尸队特制的渔网,开始拖动尸体。
「咳咳,噗——」剧烈的运动令他再也忍受不住,一张嘴,姜片混着血沫喷出,河面又添了点点猩红。
肺痨,学名「肺结核」,这个时代的不治之症。
他平时甚至不敢在同僚或上级面前暴露,否则早被赶出了捞尸队,连今晚这个机会都不会有。
微微喘息几下,少年抓着渔网,又借助长竹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将尸体拖上了船。
躺在船上,仰望着那轮妖异的血月,旁边就是腥臭的尸体,李衍竟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太他妈难了!
但很快,他便强撑着坐起,解开渔网,开始在尸体身上摸索。
捞尸人这一行的规矩,除非雇主提前指定,否则尸体身上的一应财物都可以拿走,算作彩钱的一部分。
半晌,李衍看着手里一沓已经泡烂的纸币,暗骂一声后,还是揣进了兜。
摸完尸,他却没着急靠岸领赏,而是撑着竹竿,矮着身子,就近飘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左右看了眼无人后,李衍迅速拔出腰间匕首,解开尸体湿哒哒的衬衫,一刀刺入那鼓鼓囊囊,好似葫芦一样的肚皮。
用力一划!
霎时间,一道黑色气流从中喷涌而出。
很奇怪。
一般来说,这种在水里泡了几天的死尸,肚子里的味道堪比把死鱼和臭苋菜放在署长的袜子里发酵三天,可这具尸体却没那么臭,反而在被开膛破肚后,弥漫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烟囱里烧剩的灰,又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不仅如此,原本应该开始腐败的内脏器官,竟好似被烘烤过一样,竟呈现出漂亮的焦褐色。
李衍吞了下口水。
「好久没吃肉了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俯身在尸体肚子里仔细摸索。
风吹过芦苇荡,带起一阵沙沙声。
「怎么会呢?」
一无所获的李衍尤不死心,瞥了眼尸体额头上的小孔,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撑开发脆的肋骨,终于在其干瘪的肺部摸到了一个硬物!
好似柿饼的果核,李衍毫不犹豫地一使劲,将其扯出。
迎着头顶猩红的月光,那是一块样子和煤炭差不多的玩意儿,落在手中,竟如活物般微微跳动着。
李衍仔细观察着手中的黑炭块,喃喃自语:「这就是超凡者的力量来源么?」
他们这些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对超凡者的存在并不陌生,甚至知道超凡者的身体会有不同类型、不同程度的异变。
有的是脑袋里长出晶体,有的是肚子里多出来的瘤体,有的则是在原本的器官上发生一定程度的异变、增生。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价值不菲,因此捞尸队曾有人偷偷将其眛下,伺机出手,但很快便连累周围一圈邻居一起暴死家中,死状极惨。
这也是为何那帮捞尸队的水鬼今晚集体称病,为的就是远离这要命的玩意儿。
「有点像是辐射源。超凡者扛得住,但普通人一接触,就跟直面核爆一样,根本受不了。」李衍这般想着。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许多东西的理解与接受程度,远要超过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针扎般的疼痛一刻不停地刺激着神经,好似死神的脚步正在迫近。
看着手里的炭块,李衍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只在早已准备好的清水罐子里洗了洗,又左右看了眼,随即将其丢进嘴中!
「嗯?有点焦糖烟熏的风味,味道还不……呕——」
仿佛吞下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火炭,李衍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食管与胃部,紧跟着一股浓郁的烟气返上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下意识张开嘴。
他趴在舢板上,强忍着抓挠胸膛的冲动,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太明显的动静。
好在这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劫后余生的李衍仍下意识地小心控制着呼吸节奏,但很快便发现胸膛的刺痛与喉咙口一刻不停折磨他的痒意都减轻了不少,于是迫不及待地闭上眼。
脑海中,一颗好似被天雷劈中,又被大火焚烧,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残躯与二十六根焦黑枝杈的大树底部,赫然多了一块指头大小的黑炭!
树根缠绕包裹,黑炭里的力量被源源不断地抽取,二十六根枝杈里,有两根渐渐冒出点点绿意。
「成了!」他睁开眼,振奋地一挥拳。
大树名为【世界树】,是他穿越此界后觉醒的金手指,可以通过吸收此界超凡物质生长,并对他进行反哺。
接这一单,为的就是此刻,否则他一个肺痨鬼就只能在家等死。
「但我想活啊。我不想死。」
与此同时,李衍脚边,尸体在失去了犹如活物的炭块后,整个身体就好似被火烧过一样迅速萎缩、变黑,就连刀口痕迹都随之扭曲。
李衍悄然松了口气,简单把干瘪的内脏扯出,与匕首一道,分批量丢进水里,又清理了一番船板,这才慢悠悠地撑着船出了芦苇荡,朝着渡口飘去。
绑好小船,李衍将坎肩脱下缠在头上,再将尸体简单用草席裹了,背在背后,深吸一口气,一步步朝着岸上的火光走去。
那是一辆黑篷驴车,煤油灯就挂在车头的位置。
车厢旁,河道署署长杨洪领着两个手下,正抽着烟等待。
眼见少年背着东西出现,他赶紧丢掉烟头,迎了上来。
「找到了?」他急声问道。
李衍把尸体丢上车厢,擡起手臂抹了把脸上的汗,喉结滚动,如平时那样将咳嗽的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知道。我在河上转了几圈,就发现了这一个,就拖回来了。」
杨洪绕到车前,取下煤油灯,又绕了回来。
草席摊开,露出肚皮大开,好似被火烧过一样的尸体。
杨洪眉头一皱:「你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
「是。」李衍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紧跟着又苦着脸道,「老大,不会找错了吧?那这彩钱……」
杨洪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却没立即交到李衍手中,而是凑近了,低声喝问:「你小子没拿什么不该拿的吧?」
「这……」李衍一脸为难。
杨洪见状,立即威胁道:「我可警告你,有些东西拿了那是要死人的!」
李衍顺势把那沓泡烂的纸币掏出来,颤声道:「我,我就拿了这个。老大,这,这不是规矩么?尸体身上的值钱东西,都算彩钱里的。」
杨洪一愕,闻着那股腥臭的味道,脸色一垮,赶苍蝇似地挥挥手:「没你的事了,走吧。哦对了,钱留下!」
李衍把钱丢在尸体旁,抢过杨洪手里的袋子,掂了掂,一脸欢喜地抱拳:「多谢老大!以后还有这种事,您可得记得叫我啊!」
目送少年跑远,杨洪不屑地轻笑一声,这才看向那两个还在放哨的手下。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