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你大爷，臭脚杨，这也扣？」
李衍将袋子里压重的石块丢出，数出二十银元，一阵咬牙切齿。
河道署的规矩，捞尸队每次出手，河道署衙门都要抽水。作为交换，捞尸队作为官方唯一合作伙伴，垄断了平江府这一片的捞尸业务。
但今晚这尸体可是要命的事，竟然也硬生生从答应好的三十枚变成了二十枚。
一个女工在纺织厂辛苦一个月都才四五块银元的工钱！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要不是肺病不能动气，他高低还得问候下杨洪的十八辈祖宗。
李衍轻抚胸膛，安慰自己：「算了，终究是拿到了最值钱的东西。以后也还指着臭脚杨继续派活儿，暂时不好得罪。」
忙碌了一晚上，天已蒙蒙亮。
血月消退，世界荡漾在一片忧郁的蓝色中。
不少店家已经搬开门板，准备开工。挑着菜的农户也已进城，前往固定的摊位。
李衍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径直前往公共澡堂。
刚闻到味儿，澡堂的迎宾小厮便出来赶人：「妈的，又是你们这帮臭水鬼！来一次废一池子水，赶紧滚！」
李衍也不生气，手一弹，将一枚闪亮亮的银元丢过去。
「诶？」小厮捧着银元，眼睛都亮了，当即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让开路，大声朝里喊，「贵宾一位！李爷，里面请！」
李衍迈步进了澡堂，先将衣服鞋子存好，简单冲洗一番后，便跳进了热气腾腾的池子。
对捞尸人来说，这是每次完工后必要的消遣，一是洗去身上的臭味，二是暖身子，否则寒气积淀，人很快就废了。
带着淡淡药香的热水包裹着身体，李衍靠着水池，惬意地出了口气，旋即闭上眼。
意识深处，那株似已枯死的大树仍顽强挺立。
树根底下，黑炭源源不断地散发力量，被大树所吸收。
不过，它的力量相较于大树需要的而言，还是太过微弱，二十六根枝杈也只有两根有反应，其他的毫无所动。
「为什么会是其中两根有反应？正常来说，要么整棵树都有反应，要么就只有一根枝杈有反应才对吧。」
李衍心中疑惑，下意识以意念触碰那两根树枝，想要探究一番，而随着这种接触，两个词自然地浮现在他心头。
并非世界树在说话，而是它传递出信息，而李衍的大脑自动将其解析，归纳成了两个词。
「巳火？戌土？」
他来了兴趣：「那另外二十四根枝杈是什么？」
只是不待继续查看，现实中的李衍肺部一痒，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呕——」
咽喉处再度传来强烈的刺激感，李衍一张嘴，却没有喷血，而是从嗓子眼里喷出了一口黑色的，好似沥青般的浓痰！
黑色的浓痰落进池子，却并不扩散，而是肉眼可见地粘在池子底部。
池子对面，早早起来就为了这头一泡的老人眼睛一瞪，骂了一声，赶忙起身，拉着同伴换去了旁边。
一口浓痰吐出，李衍胸膛剧烈起伏，炙热的水汽灌入，竟没什么不适的反应。
他的肺病可不单单是要人命的肺结核。
自打平江城内外工厂一间间地开，浓烟滚滚，日夜不休，许多居民都染了类似尘肺病的玩意儿。他也不例外。
应该说正是因为伤了肺，才导致他感染了肺结核。
平时肺里就像是塞了棉花，一旦剧烈运动，那更是难受得要死，可如今呼吸之间，竟有了久违的通畅感。
不仅如此，喉咙里的「羽毛」似乎也被这口痰带走，虽然仍有刺痛感，但已不至于跟先前那样稍微动一下就受不了咳血了。
再度闭上眼，李衍凝神感受，发觉胸膛的位置好像多了个小火炉，不但为自己焚烧着肺里的杂质，更随着呼吸，将一股股暖流送往四肢。
「这就是世界树的反哺么？是运气好正好得到了克制的力量，还是它本身在针对性地解决我的肺病？」
带着好奇，李衍以意念触碰其余枝杈，却是一无所获。
「看来必须先获取对应的力量，才能知晓它们的名字。」
「话说，这些枝杈全被分成九节，又是什么意思？境界么？」
「等消化完这枚『黑炭』，也许会有答案。」
睁开眼，李衍看着池底终于开始融化的「沥青」，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同样换了个池子。
又泡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围上一条毛巾，李衍信步走向一排用布帘子隔开的单间。
一眼扫过去，单间里，不少面目黝黑，形若枯槁的人躺在藤条编的床上，手里拿着铜烟杆，将一种黑漆漆的油膏抹到烟斗上，再凑到油灯上方，不断吮吸。
随着一口白烟吐出，他们脸上的皱纹都因极度的愉悦而舒展。
是抽大烟的。
大烟的味道极度难闻，像李衍这种从来不抽的，闻一口都觉得不舒服，但此时此刻嗅着那恶臭的烟气，却是半分不适的感觉也没有。
不仅如此，也许是自身也已经在往超凡的方向迈进的缘故，李衍总觉得随着烟气的吐出，这些人身体中也有什么东西被带出，顺着烟气飘远。
床上的人似有所觉，擡起头，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少年，忽然把烟嘴倒转，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黑的烂牙：
「小伙子，来一口？」
李衍没有搭理这些烟鬼，径直走到了末尾。
这一头，澡堂的小厮已经端着托盘过来，一阵报菜名：
「素面一碗！高碎一壶！白切羊肉一盘！来，李爷，您的菜齐了！吃完了您就招呼一声，师傅们都等着呐！」
这就是一银元的服务。
泡澡、吃饭，一会儿还有师傅过来按摩、修脚，在这平江府里算是很不错的消遣了。
当然，要是换做大米白面，那这一银元足够三口之家吃上好些天。只是莫说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李衍，便是换作其他有家室的捞尸人，也都会这么选。
这行下水多了，寒气入体，普遍短命，因此基本不会存钱，都是有了就花。
甚至还有的学人捧戏角儿，又或是在娼馆养相好的，最后往往是身体坏了，下不了水又干不了重活儿，在家活生生饿死的。
「所以啊，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
身为一名穿越者，他只想治好病，然后好好享受生活。
一碗素面唏哩呼噜下了肚，又将那盘香气四溢的白切羊肉蘸着甜酱油一扫而空，吃饱喝足的李衍往后一靠，正喝着茶，等待按摩师傅过来，冷不丁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哗啦！」
帘子被一下子拉开，小厮赔着笑道：「李爷，河道署衙门的人来了，要您赶紧过去一趟！」
李衍睁开眼，早有预料的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行，我马上过去。」
他对此当然有预料。
拿东西的那一刻，他就预想到了后续可能还会有人来盘问自己，毕竟捞尸队本来就有前科。
对此他也想过几个方案，比如把东西先存在芦苇荡，又或者藏在家里，等风头过去再说，但最终还是选择入肚为安，一如那盘白切羊肉。
「没得选，我的病拖不起，只能先吃进肚子，看能否借助超凡力量续命。正如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万无一失，唯有拼命一搏。」
出了澡堂，李衍一眼便瞧见了两个熟识的河道署衙门的差役。
见此情形，他心中微微一松。
「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两个老油子一见面，便开始旁敲侧击少年昨晚到底赚了多少，又挤兑着让他请客吃喝。
李衍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简单应付着，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河道署衙门所在的巷子。
然而，就这么站在巷子口远远一看，却让李衍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了十分警惕。
停尸房门口，竟站着一队背着火枪，目光凌厉的警卫队！
看穿着，甚至还不是平江府这边的式样！
「这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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