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三十年前，红毛番携坚船利炮叩开了大干的国门，火枪火炮便在逐渐普及。
然各种战争赔款早已掏空国库，因此哪怕是平江府这种繁华之地，都只能靠灰色收入才勉强养得起一支成建制的火枪队，平时那都是当宝贝的，轻易不会示人。
能找来火枪队当警卫，而且还是从外地来的，显然来者身份十分不俗。
李衍心中忐忑不定，脚下却不敢停，径直迈入了这间专门用来存放水尸的停尸房。
一进去，一股冷气便裹着水尸独特的臭味扑面而来。
李衍定睛看去，只见堂屋中央的木板上，正放着那具被自己开膛破肚的尸体。
尸体旁，一个身穿云雁补子官服，留着长辫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摸着尸体肚子上的痕迹，署长杨洪则赔着笑，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
「署长，您找我？」李衍问道。
杨洪转过头，招呼道：「这位是京……」瞥了眼身旁男子，他赶忙改口：「经过我们平江府的何大人，还不快过来见礼！」
李衍赶忙上前，仍旧是抱拳躬身：「草民李衍，见，见过何大人。」
「不必害怕。」何云升转过身，语气温和，毫无架子，「我就只是有些简单问题，想跟小哥请教一下。」
李衍微微擡头，看向杨洪。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杨洪吓了一跳，立即呵斥道。
「这尸体，你找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么？」何云升问道。
「是。」李衍点点头，紧跟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衣服勾烂了，不算我的问题吧？咱们捞尸都是这样，先用钩子勾，再用渔网抄。我已经尽量小心了。」
何云升脸上仍带着笑：「你怎么知道就是这具？」
「署长跟我提前说了，死者穿的是比较贵的洋装。而且我昨晚在河上来回转了几圈，就发现了这一具尸体。应该……是这个吧？」
「哦，也就是说，当时就这一具尸体飘在河上。」
李衍点点头：「是的。」
「那就有意思了。」何云升眼珠的颜色一变，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竖线，语气也变得阴森起来，「尸体这个样子，怎么会飘在河上呢？」
小院之中，气温陡降，冻得人发抖。
杨洪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李衍同样心头一突。
妈的！百密一疏！
何云升本不算高大的身躯，此刻却如眼睛王蛇般高高立起，似乎随时可能张开血盆大口，将面前的两人吞下。
恐怖的压力扑面而来，李衍感觉嗓子眼莫名地又开始痒了，但他没有下意识地否认或改口，反而十分坦然地回道：
「咳，大人说得对，尸体那样子，按常理来说是该沉下去。小人捞起来的时候也纳闷呢。」
「不过小人在平江府上当了四年多的捞尸人，也见过、听过不少奇事，进队的第一天，前辈们便教导小人，不该问的不问，不该想的别想。是以没有深究。」
「署长昨晚找到我们时，我们就知道这次的活儿不一般，是以其他同僚都拒绝了。小人要不是缺钱还债，也不会答应。」
解释什么？越解释，破绽越多，眼下只能一问三不知。
意识中，世界树的树根彻底缠绕包裹黑炭，李衍胸口的异变也一起隐没下去。
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何云升的瞳孔渐渐恢复正常。
「你上岸之后，去了哪里？」他又恢复了先前那般好似闲聊的语气。
「就去了城西的『王记清水池』。」担心对方不懂，李衍又解释道，「就是澡堂子。」
「哟，还吃了羊肉，喝了茶。不是欠了债么，这就去享受了？」
「下了水回来，身上寒气重，又臭烘烘的，我们这些人都会去澡堂子里泡一下。」李衍又看向杨洪，羞赧一笑，「署长好心，给了二十银元，小人就想着舒坦一下。平时可不敢这么花。」
杨洪有些尴尬，帮腔道：「他们是有这个习惯。羊肉驱寒嘛。」
没有再问下去，何云升转过身，径直走回了尸体旁。
杨洪见状，也悄然松了口气，旋即推了把少年，催促道：「没你的事了，赶紧滚！」
李衍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一直到走出河道署所在的巷子，远离了那队持枪的警卫与那恐怖如眼睛王蛇的男人，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坎肩的后心都已经被汗水浸透。
「娘的，四品官都来了？听口音还是北边来的。」
他们平江府的府台大人也就四品，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像这种北边来的，恐怕府台大人见了也得小心接待。
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瞳孔中的异状，李衍明白，这必然也是一个超凡者。
「看来那死人的身份不一般。」他有些无奈，这些事情毕竟不是他能预料到的，「不过，既然放我走，那这一关暂时就算是过了。继续维持日常生活，时间久了，注意力应该不会再放我身上。」
想到这儿，李衍迈步朝自家走去。
他的家是一间修在臭水沟边上的低矮砖房。
以前水质还算清澈，附近的百姓都会在水里洗衣，夏天还会下去游泳，但现在已完全被工业废料污染，臭气熏天。
粘稠的污水排不出去，渐成死水，里面除了粪便，就是一些翻白的死鱼，臭气熏天。
不过，自从咳出那一口黑痰后，李衍便感觉肺里好像装了过滤器，许多味道都变得不再那么刺鼻，哪怕沿途工厂的烟囱不断排出黑漆漆的浓烟，呼吸之间也没有满是颗粒的不适感了。
推开门，里面果然已被翻得一团糟，好在家里也没别的东西，就只是一张木板床和一些简单的日用品而已。
李衍关上门，往硬邦邦的床上一躺，抠了抠莫名发痒的下体，不禁想到了原身的家事。
原身的父亲是军人，十年前死在了大干与红毛番的战争中，抚恤金也不知道被谁贪了，总之孤儿寡母是半个子儿也没拿到。
母亲是厂里的织工，一次夜里出去，再没回来，问了衙门里的人，也只被搪塞说「许是跟人跑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少年走投无路，这才加入了人嫌鬼厌的平江捞尸队，跟着前辈们学习在河里捞尸的技艺，但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因此偶尔还会找些零活干填肚子。
屋子里脏兮兮的，床也硬得咯人，李衍暗骂一声。
「要不是被叫出来，老子这一银元是可以在澡堂子里过夜的！」
正想着什么时候能搬去干净地方，冷不丁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脚踹得飞了进来。
「李狗儿！」
一个肥胖的身影硬生生从狭小的门框里挤了进来。
李衍循声看去，暗道一声不好，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刘爷，您怎么来了？」
眼前人是个一米七三，但起码有三百来斤的大胖子，腰间挎着两把短刀，手臂上还纹着双刀交错的刺青。
其名为刘横，人称「快刀刘」，是城中一小帮派，快刀帮的把头。
并且，此人还是一名武道修行者。
听起来很唬人，其实就是练武的，和真正的超凡者一比，不值一提，尤其火器出现之后，更是成为区中之区，也就能欺负下小老百姓了。
「但我他妈现在就是小老百姓！」
李衍一阵无奈。
说到底，也是原身惹出来的祸，这小子过得太惨，又染了绝症，早已萌生死志，索性来了把最后的疯狂，去快刀帮借了二十枚银元，一番潇洒后，直接投河自尽，这才换来了自己。
如今人家这是要钱来了。
「你很厉害啊，李狗儿，不是拿钱做生意吗？个杀千刀的，结果是给妓院送钱了？说吧，今天是让老子剁你只手，还是……嗯？」
李衍摸出两枚银元，放在刘横手中。
「刘爷，不就是钱么？几天的事，给我点时间。」
他并不打算一次性把钱全还了，现在先给一点，稳住对方就行。
「哟，小子，发达了啊。钱是哪儿来的？」刘横拿过两枚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却不走，反而继续逼问道。
「您不是知道么？我在河道署衙门捞尸的，今天早上刚做了一单，就分了这么点儿，全在这儿了。」
「啧，晦气。」刘横骂了声，竟没有继续逼迫，而是直接转身出门，「下次主动点，别总等着老子来催！」
肥硕的身体挤过窄窄的屋门，险些没把门框一起带出去。
出了门，刘横神色一变，紧走几步后，迅速拐进一间已经无人居住的小屋。
他一改先前的蛮横，反而对着屋内之人一阵点头哈腰。
「荣先生，问到了，那尸体已被捞走，现在应该就在平江府河道署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