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悄无声息地走上前，顺着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两个女人提着煤油灯站在外面，前面的那个年纪大些，身形透着股农家妇女的壮实，另一个二十来岁，身上的衣服四处打着补丁，火光映照出她憔悴的脸。
李衍认识前者，对方是个以种菜、卖菜为生的农户，认识的都喊一声张大婶。
她丈夫死的早，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生活艰苦，但为人和善，李衍记得幼时母亲常与她来往，每次回来都会带一捆菜，说是张大婶送的。
「什么事？」李衍问道。
「小李师傅，可以开门讲话吗？」张大婶请求道。
李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稍等。」
顶门的烧火棍被挪开，松垮垮的门闩也被抽掉，李衍扶着门，看向外面。
「怎么回事？」
「唉。」张大婶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露出身后女子，「这位温家妹子家里有人出了事，想请您去捞人。」
李衍眉头一皱，已然明白对方的来意。
平江府捞尸队出手，底价都是五银元起，而且这还只是捞一次的价钱，也就是说如果打捞难度大，第一遍没捞上来，那第二次又会重新计价，所以一般人家其实是很难出得起打捞费的。
也别说他们收费黑，捞尸队这么多张嘴，河道署又要抽大头，真正到手的其实也不多。
像他以前给前辈们打下手，出一次工也就分到几十枚铜板，吃饭都勉强。
因此，雇主家要是钱不够的话，要么把死者身上的东西作彩钱，要么就会像这样私下联系捞尸人。
「我就是一学徒。」李衍搪塞着。
坏了规矩，会被排挤，以后平江府捞尸队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这是现实问题。
他还指着捞尸队多派点昨晚那样的活儿，多搞点超凡者的尸体来掏一掏呢。
话音刚落，张大婶这边还没开口，那女人就先跪了下来，使劲磕头。
「李师傅，求求您了，我就这一个弟弟，只想带他回老家，入土为安。您出次手，我温于蓝以后当牛做马报答您！」
张大婶也顺势捧出钱袋，露出里面散碎的铜板，帮着求情：「小李师傅，就当是帮帮忙。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想到母亲，李衍暗叹一声，摆摆手：「钱就不收了。这样真要被河道署知道了，我也有话说。」
张大婶一脸惊喜，双手合十：「小李师傅，您真是菩萨心肠！」
说着，她赶紧扶起温家女人，一边拍着女人裤子上的土，一边道：「你看，我早跟你说过，他爹妈在咱们这儿只要提起来，那都是要竖大拇指的，他们的儿子当然也是小菩萨。」
「谢谢，谢谢……」女人额头发红，人也有些昏，只不住地道谢。
倒是张大婶又小声道：「那小李师傅，您看……」
李衍走出家门，将门板简单压在门框上：「现在去。白天做事的话，他们会来拦的。」
……
平江府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市，水路四通八达，其中最大的，当属城边的平江河，河的另一端，就是原来的金山县，如今已沦为租界的金山府。
而在平江城里面，则还有着大大小小的各式支流，今晚李衍的目标，名为「望海河」，算是其中比较大的一条，主要联通工厂，作为航运。
夜里的河面静悄悄，无论船只还是两岸的居民，都在沉睡，只偶尔听见一两声狗叫。
李衍撑着小舢板，在黑暗中仔细寻觅着。
昨晚不点灯，是因为任务特殊，今晚不点灯，则是怕走漏了风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以前平江府可不止一支捞尸队，互相为了抢生意，脑浆子都打出来过，也是斗了个元气大伤后，才终于握手言和，被河道署统一收编。
虽是内河，风依旧冷得刮骨，但对肺部的刺激已变得很小，甚至于没有喝姜汤、含姜片，李衍也没有觉得太过寒冷。
「这就是火的力量吧。所谓『巳火』，乃炉冶之火，虽然在火中不算最大，但抵挡这种程度的寒冷，已经足够。」
睡了一觉，脑子没那么昏了，作为穿越者的李衍自然是思绪万千，不断进行着分析。
想到这儿，他脑海中又出现了梦中的那条大蜥蜴。
「祂的力量本源，难道就是巳火与戌土的融合？」
「应该就是这样，所以我只是不咳了，但还是虚，因为肺本身受的伤没有被修复。肺主金，外力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话说那破澡堂子是不是没清干净，怎么洗完回来老感觉下面痒？」
思绪被打断，李衍有些烦躁地挠了挠下体，忽然间，他注意到前方回水湾里，正「站着」个漆黑的人形。
他们这些正牌捞尸人，自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就比如对这城内外水道的熟悉程度。
尸体顺水飘下，大概会沉在哪里，困在哪里，他们大概有数，并不会盲目寻找。
当然，超凡者的尸体除外。
李衍将小船慢慢靠近，看着那具正随着回旋的水流不停转动的年轻尸身，叹了口气。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死了人，也就只有亲属会想着捞起来，带回家安葬，却根本没人在意人是怎么死的。」
他拿起装了铁钩的长竹竿，想了想，又放了下来。
捞尸的法子总结起来其实就四个字——「远钩近网」，但很多时候死者穿的衣服没那么厚，又或者身体已经泡烂了，这时候直接上钩子就很容易导致尸体出现损伤。
昨晚无所谓，可今天却不一样，毕竟答应了别人，因此他冒着被卷入暗流的风险，又将船靠近了些。
丢下捞网，一番努力后，终于套住了尸体，李衍绑好渔网，撑着竹竿，驱使小船慢慢朝远离暗流的地方飘。
飘了一阵，来到水流平缓的区域，李衍拽动捞网，想要将尸体拖上船，否则被水草缠住，那就麻烦了。
要人命的肺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改善，又难得吃好睡好，此刻的他感觉精力十足，哪怕这具尸体远比昨晚的要重，仍被他借助竹竿，用巧劲给拖上了船。
「呼——」李衍长出一口气，由衷地为身体的好转而开心，紧跟着又俯下身，开始检查尸体。
却不是为了摸尸，而是想要了解尸体的情况，毕竟谁知道那女人有没有说实话，他可不想莫名卷入什么奇怪的事情里。
借着头顶猩红的月光，李衍凝神一瞧，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月光下，尸体的皮肤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红色，硬要说的点，有点像是……
「叉烧？！」李衍咽了口唾沫，随即赶紧甩头。
感觉自己最近越来越变态了，昨晚也是，今天也是，怎么看到尸体老是能想到吃的？唉，也许是前身苦久了，等白天再去城里的馆子逍遥逍遥。
心中好奇，李衍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一下看看这尸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咔！」
原本安静待在渔网中的尸体猛地擡头，灰蒙蒙的眼珠里，竟迸射出一股原始的欲望，一张嘴，便朝着李衍伸来的手咬去！
「草！」李衍被吓得猛地往后弹开，险些没掉进水里。
看着仍不断挣扎着朝自己爬来，嘴里发出磨牙齿动静的尸体，李衍一脸呆滞。
「什么情况，诈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