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的水路四通八达，河道署配合府衙，在水路的关键处设有哨卡，用来对来往的商船进行收税。
朝廷定的税率，其实并不高，但耐不住这帮人有的是办法吃拿卡要，比如税务官上船有上船费，且逐层收取，也就是你家船有两层、三层，那就得交两次、三次，而下船也有下船费，否则一大票人直接赖你船上不走。
如此各种名义的杂税一加，真实税率便十分恐怖了。
平江府这边还算好，李衍听说广府那边还有各种杂税收得太狠，逼得洋商受不了，北上找大干朝廷告状的奇葩事。
总之，有人不想交税，走私自然应运而生。
他们捞尸队本就是在水上讨生活的，不但对四通八达的水路了如指掌，而且借尸体遮掩，很多时候税务官连查都不会查，因此队里其实有不少人都从事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
甚至有风传杨洪自己就是幕后的主使者。
也因此，对于水宝河的邀请，李衍并不意外。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不然老老实实地在家饿死不成？
想了想，李衍问道：「嫂子知道吗？」
「嗯？」水宝河也没料到李衍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掺和咱们男人的事做什么？」
说着，他端起碗，挡住脸，小口小口喝起了酱油汤。
李衍一见水宝河这模样，便知道这事情肯定不简单。
可是，六块银元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
哪怕一周就干一票，一个月下来，也堪比人家厂里的工人劳累一个月了。
要知道这时代的工人可不像前世，他们上班，叫「两头见星星」，意思是天没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一天工作十五六七个小时是常态。
没有周末，只有端午、中秋、过年这种大节才会放假，且因为没有过节费，很多任务人还不乐意放。
而从杨洪那到手的二十银元看着是一笔巨款，实则一天的时间就已经空了将近一半。如果后续还要换房子的话，哪怕只是城里弄堂的单间，最低也得两三块银元一个月。
缺钱呐！
「水哥，您说吧，怎么做？」
水宝河放下碗，左右看了眼，凑上来，半掩着嘴道：「城外面的肉厂知道不？那附近有个芦苇荡，三更天涨潮时，我们过去那边碰头！」
三更天，也就是晚上十一点，正是睡得沉的时候。
至于涨潮，因为这里近海，因此平江河的水流方向每天都会短暂有个「回头」的时间，时间上基本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晚半个时辰，因此可以估算。
「行！」李衍答应一声，随后摸出一枚银元丢给正端着包子笼过路的店家妻子。
水宝河大惊：「小衍，你这……」
李衍咧嘴一笑，按住对方的手：「水哥，感谢您以前的照顾，小弟刚好赚了钱，这次就让我来请吧。」
……
打包了一份肉包子，李衍找到了正与丧葬铺子做交接的温于蓝。
送出肉包子，顺带着宽慰了对方一番，李衍才与她打听起关于她弟弟温守正，以及他工作的时饪记肉厂的事。
一番了解后，李衍惊讶地发现，这个时饪记肉厂，竟然就是水宝河说的「城外面的肉厂」！
略一思索后，李衍跳上小船，沿着水路朝城外而去。
水哥帮过自己许多，说是半个师父也不为过。答应与他合作，除开缺钱外，也正是因这份关系而产生的担心。
如今发现碰头地点竟与那古怪肉块的来源肉厂在一个地方，他自然想提前去踩点。
平江城外。
为了方便，时饪记肉厂建于城市的边缘，平江河的下游。
每天都有活猪活牛走水路运过来，在厂里完成屠宰，然后被分发到各个市场。
一部分精华，如火腿、牛里脊什么的，则会直接送去对面的租界，又或者平江城里的富户，算是特供。
工厂再下去一点，离着大河不算远，有一片低矮的棚户区。
住在这里的百姓比李衍那家徒四壁的情况还惨。他们属于流民，平时只能睡稻草，盖麻袋，一家人穷得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
这些人在河里装了自制的绝户网，捞取上面飘下来的，没人要的下水，清洗干净后，自行烹饪食用或售卖，客户也就是附近的其他穷人。
李衍撑船而来，到了肉厂后面的码头，嗅着扑面而来的腥臭，看着赶都赶不走的苍蝇，一时哑然。
「喂！干嘛的？」看到有陌生的船过来，一直守在码头的警卫立刻起身走了上来，喝问道。
一共三人，穿着统一的黑布对襟短褂，踩着草鞋，腰间挂着髹了漆的木棍作为武器，身材瞧着也颇为壮实，站在一起还是很唬人的。
「过来买肉！」李衍站在船上，毫不怯场地瞎编，「我是河道署衙门的，最近署里要办席，专门派我来订肉！」
这个年代没有冰箱保鲜，用量大的话，直接去肉厂订很正常。要是办大席，要求肉厂牵条活猪过去现杀的都有。
「河道署？」为首的警卫上下打量着眼前身材精瘦的少年，眉头微蹙。
李衍先摸出自己仅剩的银元，对着众人晃了晃，又抱拳道：「河道署下面捞虾的，各位以后要是有需求，上门找我，可以打折！」
捞尸自然不能直接说捞尸，那样太冒昧，因此他们对外都是自称「捞虾的」、「捞黄鳝的」，或者「吃水里饭的」。
眼前三人显然都是明白人，当即露出十分嫌弃的神色，仿佛少年比脚下沉积的血水污泥还恶心。
「是那帮臭水鬼！啧，真特么晦气！」
李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即提出请求：「可以进去看看吗？我们署长说了，这猪必须提前挑好，讲究个……」
「进进进！」为首的只迟疑了一秒，便不耐烦地招手，又吩咐左右道，「你，你，你们俩陪他一起。」
「好嘞！多谢三位！」
李衍将缆绳往河边的木桩上一套，扯了扯，确定绑结实了，便跳上岸来，跟着两名警卫朝肉厂里面行去。
脚下土地松软，也不知道这些年浸了多少血水进去，竟呈现出一种不详的暗红，踩在上面，好似踩在肉上面似的，令人十分不适。
李衍左右张望。
与前世那种宽敞明亮的工厂不同，眼前的肉厂更像是一条裸露在外的屠宰线。
穿过供运猪运牛的船只停靠的码头，便来到了紧挨着码头修建的简易圈舍。
这里是牲畜的临时关押地，才刚靠近，便听家猪的嘶鸣声不断响起，十分刺耳。
有工人走过来，扯着耳朵从里面拽出来一头，好似押送犯人一样，拿着鞭子，连打带踹地逼它朝一片红色的建筑过去。
两名警卫领着李衍来到圈舍前，朝里面指了指：「挑吧。」
李衍简单看了臭气熏天的圈舍几眼便没了兴趣，转而顺着刚才猪被牵走的方向，望向那片由红色砖瓦搭成的建筑群。
其整体占地大概有上千平，稍显逼仄的门口不断有工人进进出出。
有的擡着满是血水的木桶，有的则扛着已经被分割好的猪肉，想来那里面应该是真正的屠宰车间。
突然，李衍目光一凝，看向藏在最深处的一栋建筑。
同样是红色砖瓦搭建，唯一不同的是，它上面开着气窗，滚滚白烟从窗户喷出，同时一股淡淡的，令李衍觉得十分熟悉的香气顺风飘来，令他刚吃饱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那是做什么的？」李衍直接指向那栋奇怪的建筑，好奇道，「是有做熟食吗？可以买吗？」
看到李衍手指的方向，警卫们的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木棍，但听到后半句，又稍稍松了口气。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道：「跟你没关系。你不是要挑猪吗？都在这儿了，赶紧挑吧！」
将警卫们的反应收入眼底，李衍心中顿时有数了。
毕竟是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了解也有限，因此李衍并没有再进一步刺激对方，而是装模作样地巡视了圈舍一番后，一脸苦恼地挠了挠头。
「坏了！」
「怎么？」
「怎么没有署长说的那种啊。」李衍擡起头，尴尬一笑，「那个，两位，我得先回去跟署长汇报，不然要是事情办砸了的话，我要被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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