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
平江河水流潺潺,浪头打着旋,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睡了一觉,神清气爽的李衍捏着个饭团,撑着小船,赶在涨潮前的空窗期,顺流而下。
五铜板一个,糯米包油条,中间还撒了层白糖,一口咬下去,米香、油香、甜香一齐冲击味蕾,后脑的筋都爽得发颤。
这种热量炸弹,一般码头的苦力,或是黄包车夫吃一个都能顶半天,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只能算零嘴。
「食量越变越大了。难怪古代说『吃喝嫖赌』败家,以前还不懂吃是怎么算进去的,现在终于明白了。」李衍咀嚼着饭团,含糊地嘀咕道,「还好又找了新活儿,不然剩下的钱也就撑一个月最多。」
说着,他用大臂夹住竹竿,腾出一只手挠了挠下体。
「怎么又开始痒了?难道是我家的床不干净?」
来不及细细查看,因为离早上约定好的碰头地点已经愈发近了。
李衍驱使小船,围着芦苇荡绕圈,一边绕,一边轻轻呼唤:「水哥?」
「在。」
芦苇荡里答应了一声,一艘同样式的小船顺着浅浅的水道飘了出来,上面站着的,正是短裤坎肩,一身腱子肉的水宝河。
「再等会儿,送货的马上就来。」水宝河说道。
李衍闻言,也没多问。
有时候知道得太清楚,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只是刚这么想着,一声令人心悸的炸响突兀地从不远处传来!
「什么情况?」李衍霍然起身,先瞥了眼水宝河,见他已被吓得在船上趴了下来,这才皱眉看向远处。
一道火光,正从李衍下午曾去到过的,时饪记名下肉厂的位置升腾而起,夜色中清晰可辨。
肉厂内。
圈舍倒塌,猪牛乱蹿,先前李衍认为有问题的红砖建筑已经塌了一半。
一口大得异乎寻常的铁锅倾斜,异香扑鼻的卤水与鲜红的肉块撒了一地,十来个裹了脸的蒙面人见状,立即扑向那些红彤彤的大肉块!
一个蒙面人伸出手,抓向地上的大肉,却又瞬间弹了回来,嘴中更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用这个!」一个蒙面人递来早已准备好的铁钩。
很快,蒙面人便分为两队,一队站在外围戒备,另一队人则迅速用铁钩勾起那些大肉块,将其放入提前准备好的容器中。
那是一口银白哑光,里面装满了水的大箱子。
红肉入水,颜色迅速变得暗沉,但周围的水也迅速升温,只是不待沸腾,通体由锡打造而成的箱子便已被蒙面人合上,并用铁链缠住。
「走!」
一声呼喊响起,得手的众蒙面人立刻朝着外面冲去。
然而,这么耽搁了一阵,无论是深夜还在肉厂上班的工人,还是肉厂的警卫都已迅速赶来,甚至于连下游棚户区都有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携带各式简陋的武器围上来。
面对甚至携带了两把火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蒙面人,被幕后的神秘力量团结在一起的众人却是毫不畏怯,反而步步紧逼。
「放下『福肉』!」李衍白天见过的那名警卫队长冷冷威胁,「否则,变成福肉!」
「砰!」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蒙面人这边直接开枪!
火药激发,子弹在巨大的推力作用下冲出枪管,又在空中散成细碎的铅丸!
「噗!」「噗!」「噗!」「噗!」
密集的弹丸入体声响起,眨眼间肉厂这边就有三人倒飞而出。
他们身上被打出了不知多少弹孔,好似浇水的花洒一般,咕噜咕噜地冒着血,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可这并没有吓退这帮泥腿子,反而有人大吼着掷出菜刀、石块,朝着蒙面人身上招呼过去。
「灶火不灭,万民不饥!为了灶神!」
警卫与肉厂的工人们抓起木棍、大刀等更正经的武器,喊着神秘的口号,如狂信徒般悍不畏死地扑杀上去!
如此一来,人数偏少的蒙面人一方反而成了弱势。
短兵相接,枪还要重新上弹,而对面根本就不怕死的,顶着火力就往上冲。
刹那间,黑与红撞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血光乍现,一个拖着锡箱的蒙面人猝不及防,被一名肉厂工人一刀砍在肩头,手中箱子瞬间落地。
「为了灶神!」工厂工人大吼着将对方压倒在满是血水与粪便的土地上。
双方扭打在一起,好似两头正在泥塘里打滚的猪。
「没办法了。」为首的蒙面人叹了口气,突然掀开面罩,一口气深吸,肚皮都高高鼓起,紧跟着从嘴里喷出一股浓郁的黑烟!
好似工厂正在排放废气,炙热又充满颗粒感的黑烟扑面而来,瞬间便让工厂这一方的人睁不开眼,只能不断咳嗽着挥舞双手。
「走!」
蒙面人也不恋战,提起箱子,与另一名同伴一起,在其余人的掩护下,飞速朝芦苇荡的方向冲去,途中甚至摸出一支烟花,手指在引在线轻轻一撮便有火光亮起!
「咻~啪!」
烟花声响,听到动静的水宝河渐渐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还是催促道:「是信号!快,跟我走!」
「算了吧,水哥,这事不简单啊。」李衍一把将竹竿提起,拦住了对方。
他是清楚的,那肉厂背后站着个不知名存在的怪物,而刚才又是爆炸又是枪响,哪怕不是超凡层面的冲突,也绝非一般人能参与了。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水宝河这时候跑过去那不是找死么?
「不行。」水宝河一把推开竹竿,焦急地撑着小船朝外面划,「小衍,你不懂,我家里有事急用钱。你,你先不要跟过来,这次我一个人去就好。」
眼见水宝河所乘的小船飘远,李衍却僵在了原地。
却不是他无情,而是恰在此刻,意识深处的世界树上,属于「巳火」的枝杈,第一节已彻底圆满!
树皮油润,绿叶生长,一条不断变化颜色的细蛇缠绕其上,属于火焰的力量在其中涌动不休。
一股股信息自然地灌入李衍的脑海,再被他自动解析为自身能够理解的话语。
「巳火串行九·炉中身。」
「炉火入身,百邪不侵。气血温热,寒湿不惧。」
「凡外邪入体,如投薪于火,顷刻焚尽。」
「若主动催动,可聚火于一处,焚烧污秽,点燃外物。」
简单总结就是不怕冷,不怕毒,甚至对一切超凡层面的污染也有了一定抵抗力,更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身体某一处的温度,对内定点灭杀「污染」,对外则可以点点烟什么的。
双眼重新恢复焦距,回过神来的李衍扫视一圈后,顾不得兴奋,赶紧先朝水宝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提着锡箱狂奔的蒙面人也已与水宝河碰上头。
「把东西带去你们河道署衙门!交给一个姓『何』的人!」蒙面人看了眼身后还在穷追不舍的众人,厉声道。
「这,这跟我们之前说的不一样啊。」水宝河闻言,顿时有些懵。
不是走私么,怎么把东西往衙门里送?
「下贱东西,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明白了吗?」蒙面人却没心情解释,骂了一声后,又立即送上一颗甜枣,「东西送到,三十银元,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
三十银元?!
一下子翻了五倍,水宝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毕竟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只有不够花的时候,根本没有能存下钱的情况。
有钱能使鬼推磨,又何况是他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臭水鬼。
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水宝河赶紧便帮着把锡箱往自己船上搬。
「就这一单,只要凑够钱给孩儿她娘买药,大不了以后都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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