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平江河边，泥泞的滩涂地上，喊杀声与血腥味混成一片。
蒙面人们拼命抵挡着已经疯魔的肉厂一方，为搬运箱子创造时间。
这一头，眼见一艘小船突然飘来，警惕的蒙面人立刻将手搭在面罩上，厉声喝问：
「谁？」
队伍里仅剩的一支火枪立刻擡起，瞄准了船上的少年。
水宝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赶忙举起手大喊道：「别开枪！是我家小弟！我亲弟弟！他是来帮忙的！」
蒙面人听罢，这才缓缓放下手，随即又催促道：「赶紧开船！记住了，一定要送到河道署衙门！你家人的病，我们有办法！」
水宝河身子一抖，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赶忙答应一声，将锡箱固定好后，有些歉意地看了跟过来的李衍一眼，撑动竹竿，轻轻一推，小船顺势远离了河岸。
此刻已经开始涨潮，河水被海水推着往回倒灌，无需借助风力，也不用摇桨，小船自然被一层层水波推动着往府城的方向飘。
「他们要走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霎时间，不知多少石块、菜刀之类的玩意儿朝着河上砸来！
冰凉的河水溅在身上，很快便被蒸发，李衍手握竹竿，下沉重心，在一波接一波的浪潮中保持平衡。
在两人的努力操作下，两艘小船打着转，迅速远离战斗区。
虽然棚户区也有同样在水上讨生活的渔民反应过来，撑着自家的小船追赶，但始终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飘远。
在头顶血月的照耀下，小船借回潮之力，沿着平江河的水道，朝城内飘去。
眼看城市越来越近，一直绷紧神经的水宝河松了口气，扭过脸，对跟在后面的李衍喊道：「小衍，那边答应了我三十银元，算上定金，咱哥俩一人分十六，你嫂子的病也能……」
李衍正欲拒绝，冷不丁却见一条条黑影从两旁蹿出，一道道火光随之亮起，水道上赫然出现了六艘拦路的乌篷船！
水宝河见状，有些慌张，但还是鼓足勇气喊道：「河道署衙门办事！闲人闪开！」
在水上讨生活的，可不止他们这些下九流的捞尸人，真正厉害的，还得属青帮、漕帮！
平江府河道署衙门跟人家比，屁都不是，杨洪这位置要想坐稳，自己都得乖乖去拜本地青帮大佬的码头。
不过，对于河道署，这些人秉承着官民互不相犯的原则，多少会给点面子，因此以为对方是青帮之人的水宝河赶紧自报家门。
火光下，一个肥硕如肉山，腰插两把短刀的身影独自站在正中央的船头，一个人便差点把脚下的乌篷船压下水。
「刘横？」李衍眉头一皱。
「咦？是你小子！」刘横也认出了来者，当下舔了舔嘴巴，露出残忍的笑，「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下次主动点，别等着哥哥我来催？」
李衍没有犹豫，立即掏出钱袋，拱手道：「刘哥，不就是钱么？小弟这儿还有十块银元，您拿去跟弟兄们喝酒，千万别跟小弟客气。」
「哈哈哈，好说。不过老子今晚可不是为你这点钱来的。」刘横笑容一敛，冷声下令，「去，把箱子给老子拿过来！」
「不行！」
水宝河慌忙掉转船头。
若没有蒙面人临行前的叮嘱，以他的性格，自然也就认了，但此刻哪里肯依。
然而，如今正是涨潮时，潮水一股股荡过来，刚才回来时借着水势行舟，那是轻松又愉快，但现在再想回去，可就是千难万难了，他用的又是小船，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倾覆的风险。
正在水宝河努力时，冷不丁却有口衔尖刀，只穿了短裤的快刀帮青皮突然自水下冒出，湿漉漉的头发披散下来，真好似那找替身的水鬼一般，一下子从水下翻上了船。
快刀帮乃青帮手下的小帮派，而青帮本就是漕运水手结社而生，这平江府又是座建在水上的城市，帮中人有此水性，并不奇怪。
混帮派的，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嘴巴一松，尖刀落在手里，立刻朝着水宝河刺去！
「啪！」
一根竹竿从斜刺里捅来，直接将他又顶回了水中。
李衍借着递出的竹竿，轻盈一跃，稳稳地落在水宝河所在的船上，一伸手，一把捏住另一个刚翻上来的青皮的手腕！
「炉中身！」
感觉自己好似那正在烫锅的猪皮，快刀帮的青皮惨叫一声，手一松，刀子已落到李衍手里，下一秒便顶在了他脖子上。
「别动！」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众人反应过来后，都是一惊，离得最近的水宝河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往常畏畏缩缩的小老弟，竟有如此身手？！
刘横更是吃惊：「好小子！看来老子还看走眼了。」
李衍神色不变，半软半硬地道：「刘哥，都是在城里混的，下手没必要这么狠吧？我们也只是帮人运货，里面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想要，这东西给你们就是。」
他还没自信到刚刚晋升超凡，就能轻松正面打赢一群混帮派的，尤其这刘横的武道修行再怎么区，正面厮杀能力也不会弱。
「是吗？」刘横捏着下巴，语气森冷，「可以我的经验，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最严实。你说呢？」
李衍神色一紧，手上微微加力，在青皮脖子上划出一个小口，吓得后者如猴子般吱哇乱叫起来。
「刘哥，当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呵，跟我拼，你有那个实力吗？」
刘横招招手，便有手下从乌篷船里搬出两条老式的鸟铳，将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船上三人。
这些土枪都是几十年前的产物，管制并不严，城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守卫都是背这玩意儿，但大部分都因为疏于维护，往往只能当摆设而已。
可是，谁敢赌呢？
李衍也有些无奈。
他有人质在身前挡枪，又有巳火之力傍身，只要不被击中要害，大不了跳船逃生就是。
但水宝河不行。
「刘哥！我们捞尸队，那也是在河道署衙门上了号的，算半个公职。我明着告诉你，今晚这事儿，也是上面的主意，所以我俩要是回去了还好，要是回不去，自然有人查过来。这对你也不好吧！」
「你当我是猪？」刘横抖了抖肚子上的肥膘，不屑轻哼，「哼，就凭你们俩这下三滥的臭水鬼，谁会在乎？」
「何大人在乎！」李衍心里着急，嘴上却不慢，「我告诉你，何大人那可是京城来的大官，查的就是这河面上的事！你说我是下三滥，呵呵，在何大人的眼里，你我有区别吗？」
尽管他连何大人的真名都不清楚，更不清楚对方来这平江府的目的，但并不妨碍用其扯虎皮。
底层人的生存哲学，油滑与老实只在一念之间。
刘横闻言，眯了眯眼。
对于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他和他背后的存在，那是很有了解的，否则前天也不会刻意找到李衍，打探那具尸体的下落。
但要说因此就放过眼前这俩臭水鬼，那却是不可能的。
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俩臭水鬼与那位神秘的何大人有关，但李衍这番话却是提醒了他，令他起了另一番心思。
「小子，想让我放过你们，倒也简单，把箱子打开！」
李衍眉头一皱，有些不解。
一旁的水宝河也护在箱子前，显然是不愿意。
「嗯？」
刘横轻吟一声，手下人顿时会意，将火枪上膛、瞄准。
他举起三根好似胡萝卜的手指：「我数三个数，是要钱，还是要命，你们自己选！一！二——」
生死关头，水宝河犹豫了一瞬，不愿牵连李衍的他，只好蹲下身，开始解箱子上的锁链。
锁链缠得并不牢固，也没有锁头等物，因为真正关押肉块的，是箱中水与箱子本身，包括锁链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压胜之物，锁不锁紧，并不重要。
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升腾，仿佛里面是一锅正在熬制的肉汤，紧跟着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周围众人，包括李衍在内，都下意识咽了口口水。
「是温守正尸体肚子里的那种肉！」李衍简单瞥了眼，立刻认了出来。
他心中电光急转，前天夜里捞上来的穿洋装的尸体、何大人、温守正的尸体、熔炉前的大蜥蜴、大锅上方充满恨意的眼睛、神秘肉块、眼前的刘横、租界、平江城、巳火、戌土、戊土……
所有散乱的线头，在此刻全被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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