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厂遇袭，连火枪都用上了，就为了抢这一块肉，并且点名道姓要送去河道署衙门。
为什么？
或者说，肉是给谁送的？
自然不可能是给臭脚杨。臭脚杨当了这么多年的署长，早不送，晚不送，偏偏今晚送？
那就只能是给那位身份神秘的何大人送的。
再进一步想，这肉块是超凡物，是一个神秘存在弄出来的玩意儿，送到那位何大人手里，意欲何为？
只能是借力打力，那么也就是说，是有另一个神秘存在在背后推动，否则一般人哪怕有这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那么，至此，双方身份已经明了。一方，是肉厂背后的神秘存在，而另一方，李衍则锁定了梦中曾见过的大蜥蜴。
无他，因为水哥说过，今晚派活儿的人来自租界，而梦中那头大蜥蜴所处的地方，很明显不是平江城。
平江城没有那种熔炉工坊，那就只能也是租界！
所以这几件事合起来，其实是一件事，那就是这两位大爷，或者祂们的手下在斗法，我和水哥只是因为捞尸队的身份才不慎卷入其中。
一瞬间，无数念头翻涌，但很快被李衍镇压。
「眼下还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看见了吗？」刘横指了指箱子里的肉，「这东西，叫『福肉』，吃进肚子里，包治百病。而且……」
不容对面二人犹豫，刘横又再度加码：「吃下这个，咱们就是自己人，日后自有你们数不尽的好处！」
红彤彤的大肉块在浓汤里漂浮，与平江府常见的红烧肉十分相似，甚至于弥漫出的肉香更要胜过大酒楼十倍，令人只是看一看，闻一闻，肚子里的馋虫便被勾起，只恨不得立刻吃下肚。
可水宝河眼中却只有恐惧。
他只是个老婆害病，因为急用钱才一脚踏错的普通人，这明显就很邪门的玩意儿，任凭你吹上天，谁敢吃？
「我吃！」
李衍直接一脚把怀中青皮踹下水，一步跨出，伸手从滚烫又浑浊的肉汤里捞起那福肉便是一大口。
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炉中身赋予的超凡抵抗，再加上戊土加固的肠胃，最差还有世界树保底，这东西在李衍眼里完全是送上门的大补之物！
一口下肚，毫无油腻之感，唇齿之间，只剩下弥漫的肉香。
那怪物还蛮会做饭的。李衍如是想着。
「好！」刘横见状，也满意地大笑起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小子倒是个聪明人。喂，那边那个，你也……嗯？」
眼看一不注意，李衍一口接一口，顷刻间便将一整坨福肉吃了个干干净净，这下却轮到刘横傻眼了：
「你，你怎么全吃了？！」
「嗝——」李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刘哥你说的没错，这是好东西啊！」
「呃，你，这……」
刘横看了看只剩下肉汤的箱子，又看向「故作镇定」的少年，脸色几番变化后，倏而长叹一声：
「好小子！这世道敢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可不多了。就冲你这份胆色，我刘横认你是个人物！」
他只道李衍不想拖累旁人，故而一人以视死如归的姿态吃光了所有福肉。
身为江湖人，对少年这般英雄行径，自然很有感触。
「那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李衍抹了把满是油渍的嘴巴，问道。
刘横看向水宝河，眉头微皱，但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朝两边挥了挥手。
先前在李衍手下吃了亏的青皮捂着被烫伤的手腕爬上船，此刻忍不住凑上来：「老大？」
刘横冷脸下令：「放行！」
乌篷船在船夫的操纵下，迅速朝两边散开，让开了水道。
又一人忍不住担忧道：「老大，真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要是去官府那边通风报信怎么办？」
「呵，你以为官府不知道灶神爷的存在？」刘横嗤笑道，「只要灶神爷的肉不落在官府手里，咱们就算完活儿。至于那小子，他能活着再说吧。真要活下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那另外一个怎么办？」
「他？敢报官，他一家老小可都活不了了。不过以防万一，你，你，你们俩跟上去，谁要往衙门的方向走，那就送他一程！」
另一头。
稍微漂出去一段，水宝河立刻将竹竿一撑，跳到李衍所在的小船，焦急道：「快！小衍，抠嗓子眼，赶紧吐出来！」
李衍轻轻挡开他的手，摇了摇头：「那些人就在后头。真让他们看见我吐了，咱俩今晚都得下河喂鱼。」
吃进去的，怎么可能吐？
这些肉块虽然比不上温守正肚子里那块精华，但也能缓慢增长巳火、戊土两种力量，唯独就是杂质太多，无法直接纳入意识中的世界树。
得亏肠胃得到了增强，否则还真有点不太好消化。
只是这些话不好对水宝河讲。
水宝河见他这样子，突然痛哭出声。
「小衍，我，我对不起你呀！」
他只道李衍是为了保全自己，才孤身一人吃下那邪异的福肉，现在定是万念俱灰了，又念及今晚的事全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顿时受不了内心的谴责，不住流泪。
李衍赶紧扶住他：「水哥，不要哭，你先听我说。今晚这事，对谁都不能说。家里人不行，队里的人不行，衙门里的人更不行，否则必定惹火上身。」
这事要让衙门里的人知道，还不一定要怎么处理自己，保密才是最佳选择。
刘横放过自己两人，自然也是清楚这一点。
水宝河擡起脸，眼睛通红：「那，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李衍拍了拍肚子，安慰道，「一点肉而已，没他吹的那么玄乎。总之今晚你先回去，别想太多。实在不行，就带嫂子回乡下避几天。」
水宝河神色郁郁，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
他一是忧虑李衍，二是自家老婆还等着药救命，这次出来一分钱没赚到不说，更要担心那些蒙面人的事后报复，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李衍见状，摸出三枚银元，交到水宝河手里，再度嘱咐：「这些钱你先拿去用。」
适才蒙面人与水宝河自己都有提到水家嫂子患病的事，他也算是明白水宝河这出了名的老实人如何今晚非要干这一单，而且怎么都不愿交出箱子，因此在此刻掏出钱来，稳住对方。
水宝河刚要拒绝，便被李衍挡了回去。
「趁天还没亮，赶紧走！否则衙门里的人出来撞见我们就麻烦了！」
水宝河推脱不得，只好含着泪点头，稍微抹了把脸，跳回船上，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小衍，你，保重啊！」
李衍只是摆摆手，目送他撑船荡进雾中，渐渐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滩涂地上，三十来具尸体躺倒在淤泥里，其中既有蒙面人，也有肉厂这一方的信众。
河面上，两艘迥异于刘横所乘乌篷船以及李衍他们所用舢板的高级商船安静漂浮，全然不在意顺水而下的一具具尸体。
背靠平江府城这边的商船打着时饪记的旗帜，那是一口三足铁锅，下面是火苗的图案，里面则装着满满的肉块。
时饪记做的就是肉相关的生意，肉厂、罐头厂、腊肉铺子，甚至还有酒楼，在平江府这一带都十分有名。
船头上站着个穿着老式马褂，头戴瓜皮帽，体型臃肿的中年富商，而在他对面的，则是位身着定制黑衣服，油亮的头发往后梳的一丝不苟的洋派中年人。
两艘船，两个人，隔着七八丈远，针锋相对。
「胡老弟，这就过分了吧。」丁满福双手负后，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砸了我家肉厂，又把灶神爷的肉偷了一块，这帐要怎么算呐？」
「你们不也杀了我们厂里的管事么？还被城里的臭水鬼捞去了河道署衙门。我还没找你算帐呢！」胡荣辉咧开嘴，露出一口似被烟气熏黑的牙齿。
「说的也是。」
丁满福脸上的油光愈发明显，他舔了舔嘴巴，眼露杀气：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我亲自跟你要点赔偿了。我看，留条腿就不错。小腿紧实，大腿油润，我家有个婺州来的厨子，最擅腌火腿，我保证会让他好好处理。」
「你们这些饿痨鬼的血肉我也眼馋很久了，用你们的血肉祭炉，肯定能炼出最好的钢材！」
话音刚落，滚滚黑烟便自胡荣辉嘴里吐出，声势之大，远胜先前的蒙面人。
只是短短数秒，便已连带着河面一起，将丁满福所在的大船罩了进去。
但下一秒，便有白色的蒸气蹿出，不但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甚至凝实为一张大嘴，不断撕咬着周围的黑烟。
白与黑，纠缠不断，更可见点点火星闪烁，连远在岸边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熬的炙热。
大河中央，好似凭空出现了一座正在燃烧的炉子！
「退！」
双方剩下的人手都赶紧呼喊，深怕被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