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随着萨姆森·纳尔森的离去仿佛也被一并带走了,包厢里只剩亚瑟和汉克两人,以及威士忌的酒香混着雪茄的余味。
两人各自沉默,面色凝重,好像都有话要讲,却迟迟没有开口。
亚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直到手中的酒瓶见底,再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望去。
红鸽子的后院一片静谧,偶尔有欢声笑语从墙壁中冒出,他尝试着不以一位枪手、匪徒、亡命之人的身份去眺望这座城市,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
但一个普通人会站在这里吗?
「狂帮的那群疯子不好对付,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汉克走到他身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看向亚瑟,沉重道:「十七个人,三把霰弹枪,正面撞上我们难免要折人。」
「那我们就埋伏他们喽,」亚瑟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屑,眼里却闪过一丝迟疑,「等他们动手撬道钉,和押运员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从后面摸上去。」
汉克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狠狠吸了口烟。
不知何时起,亚瑟居然走在了他的前面,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老了,该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不过——」亚瑟突然侧过身看向他,话锋一转,「我现在并不想谈这个,汉克,我想知道你都在做什么,是从何时开始的?」
「就像你以前教我的,遇到事情,我们得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不是吗?」
汉克一愣,像是失了业后瞒着家里人,又去替黑心老板卖命的老父亲,他的笑带着苦涩,遗憾,以及解脱。
「那就谈谈吧,亚瑟,我们好久没聊了。」
于是两个大男人又回到了座位上相对而坐,续上雪茄与酒水,敞开心扉。
「或许是半年前吧,我觉得我的路子已经走不下去了……」
汉克缓缓开口道,言语间满是一个时代的沧桑,若亚瑟从后世的视角来进行评判,倒是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但他现在是一位同伴,一位同样将生命付诸于野蛮的人。
在经历漫长的时间后,人要么陷入偏执,要么陷入悔恨,鲜少有人能坦然接纳自己的一生。而汉克属于后者,一过了那个年纪,他便在有一日忽然开始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能不能达到期许的目标。
「当我疑惑自己是否背叛了狼帮,背叛了曾经的自己时,我看到了小约翰躲在克拉克的怀里,你知道我想到了谁吗?」
「想到了你,亚瑟。」汉克感慨道。
小约翰是帮派里一对夫妻的孩子,总在颠簸中入眠,要比一般孩子瘦小许多。
「我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我年轻时排斥他们,厌烦他们,认为是他们剥夺了一切,令穷人,可怜人的日子愈发难过。」
「我不愿意跪着要饭,于是我去抢!」
汉克把烟吐在酒杯中,伴着酒水抿了一口,低下头:「可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多,一直抢,能抢到什么时候?」
「我应当让大家吃饱饭的,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永远。」
「后来我开始和我曾经讨厌的人一样了,坐在这种房间里,桌上摆着香烟美酒,谈的东西却和抢没两样。」
「亚瑟,你说我是不是最后……」汉克擡眼看向亚瑟,眼中流露出二十年的疲惫。
「还是成跪着要饭的了?」
「「……」亚瑟没有接话,想了一下,或是许久,才含糊开口回答道。
「就当是为了家人吧。」
「呵,你说的对。」
「砰!」
突然,一声枪响毫无征兆地从窗外刺入,打破了汉克心中片刻的安宁,如同野性的呼唤,提醒他终归是要依靠枪与血去争取所求的,况且他的手早已沾满这些东西。
一旦选了这条路,再多的悔恨都不过是自欺欺人。
于是这次交谈暂且搁置,亚瑟神色慌张,拔出枪率先冲了出去,枪声的方向来自酒馆,他怕是尼克森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汉克摇头跟上,一如往常。
而桌台边沿处,被丢下的雪茄还燃烧着,火星微闪,却在下一瞬熄灭了。
就像这场本该在某个午后继续的对话。
人群迅速散开,遥遥观望,给中间两人让出足够大的空间,谁也不想那人手里的枪走火射到自己。
「饶命!饶命!」男人口齿不清哭喊着,他舌尖被枪口死死抵住,被迫品尝子弹发射后的余温,灼烧带来的疼痛感让他双腿发软,跪了下来。
这时,他那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得罪了一个怎样的人。
尼克森·拉斐尔冷脸拨下击锤,枪管再往男人口中顶了顶,扬起下巴看向四周人们脸上或惊恐或愤怒,以及少部分幸灾乐祸的神情,享受着所有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你叫什么来着?」尼克森腾出另一只手把男人桌上刚卷好的烟放入口中,对着年轻的侍者勾了勾手指。
可怜的年轻人不敢不从,冷汗直冒地擦燃火柴给尼克森点燃,随即一溜烟躲入人群中。
「噢,霍金斯先生,」尼克森拍了拍霍金斯汗水油脂混在一起淌下的肥脸,得意洋洋:「现在你知道我是怎么杀死巨魔的了吗?说实话,我还是喜欢您刚刚高傲的样子,您现在是怎么了?生病了吗?噢天啊,脸色实在是不大好看,需要我帮你叫医生吗?」
说完,尼克森眼神一沉,枪管拔出对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枪,随即把炙热的枪管塞回霍金斯嘴中,使其再度被烫到脸肉直颤,口水横流,只剩下呜咽。
霍金斯,这个男人的名字远没有他的外号更能代表他——「胖公鸡」霍金斯。
平日里在城里凭着一身官服贪利不休,克扣赏金、收受贿赂已是家常便饭,那张嘴素来尖酸刻薄,凡是见了比他地位低的,总是要贬上几句。
而今日白天见到尼克森与几个同伴自称是乡下人,带来一具巨魔尸体要领赏,他就只当成是不懂这边规矩的软柿子,直接扣下一半赏金要让对方领教领教。
见对方毫无反应,他更是喜上眉梢,坐实了心中的设想——尼克森就是不懂行情的土包,再无顾忌。
没想到今夜又在酒馆碰见了,便想着当众羞辱一番,在同事面前涨涨威风。
对方在同伴走后和他还有说有笑了一会儿,结果突然一言不合就拔了枪,凶神恶煞的,哪是什么乡下人?!
霍金斯双膝跪在地板上,肥硕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倒真有点像公鸡准备打鸣了。
不过嗓子被枪口堵着,他要是准备再说点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可就要和今儿见的尸体一个下场了。
人群忽地里向两旁一分,两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前面一人见了尼克森的动作当即笑出声,原本拿在手里的枪又塞了回去,旁边那个本来面色不悦,却随后好像被笑声传染了似的,也摇着头笑了出来。
最后,三个人就这样杵在人群中笑得人仰马翻。
有时候男人之间的误会不用什么言语去解释,更多的是行为。
当你一把枪顶在别人喉咙里,那个你本以为「弃暗投明」,「金盆洗手」的同伴看着你露出熟悉的笑容时,你就知道他没变!
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哪来的那么多弯弯绕绕,一起杀,一起逃。
「嘿亚瑟,借你刀用用!」尼克森笑道。
「我的?我刀没啦。」
「用我的吧,」汉克解下自己的小刀扔给尼克森,「用完记得给我洗干净!」
「等等,先问问他另一半钱在哪。」亚瑟大抵猜到尼克森接下来要干什么,先问道。
霍金斯听见这句话,如蒙大赦,嘴里呜呜作响,拼命点头,想把枪管吐出来说话。
尼克森手腕微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还欠我们500刀呢!」他拔出枪管放入酒杯中涮了涮,「好好说,别瞎喊!」
「是是是!劳埃德先生!」霍金斯大口喘着气,肥脸由红入紫,语无伦次道,「是我被魔鬼蒙了眼!那一半赏金我分文未动……呃,一半的一半!另一半还在别人手头上呢!我这就还给您,只求您高擡贵手,别杀我!」
他一边说,一边颤巍巍伸手去摸怀里的钱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忽地看见人群里摸出两道熟悉的人影。
是酒馆的保安。
不管怎么说霍金斯都是他们的熟客,而且这还是他们的地盘,几个外地人这么闹事,他们脸面怎么挂的住?
于是他们想着人多眼杂,趁尼克森分神之际偷袭。左边的保安悄悄伸手按住左轮枪柄,走到人群前头,正准备拔枪威慑,就听到霍金斯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喊:「快打死他!打死这个**!」
保安眼珠一下子就快瞪出来了。
真是猪队友啊!
他再一眨眼,就觉得双眼一花,一道宽厚的身影堵在了他身前。
亚瑟擡了擡手,把顺来的保安的配枪当着对方的面扔到地上,抱臂开口道:「这位先生,我的朋友在处理一些私人恩怨,相信我,他很快就能解决的,如果你觉得我们影响了你的生意,我可以支付给你们相应的损失。」
说完,亚瑟走到霍金斯跟前,抽出他的钱袋,清点一下数目后冲尼克森点了点头,随即夹出一张50美元的银行券递给保安,算得上是他一整个月的薪水了。
恩威并施,这种人就不是他一个看场子的打手能应付来的。
保安撇了撇嘴,只求别让人死在他们场子里。
另一边,尼克森手起刀落,毫不顾忌人群围观,将霍金斯那对着无数人溅过唾沫的舌头横切而下!
顿时,一阵杀猪般的叫声响彻街道。
就着猪嚎,尼克森把半块舌头泡入威士忌:「老兄,以后说话注意点,不然下次泡酒的就不是你的舌头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尼克森与亚瑟、汉克二人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骑马彻底远离视线,酒馆才重新沸腾起来,人们接着奏乐接着舞,闻讯赶来在外面等活儿的收尸人长叹一声,成了今夜唯二难过的人。
月光正盛,三人绕远路归营,亚瑟一路上异常警觉,尼克森与汉克瞅见他这担惊受怕的样子不由得大笑:「亚瑟!你怎么了?我们连人都没杀呢!谁会追我们?谁敢追我们!」
他们哪知道亚瑟担心的不是被人追,而是怪物,只见他摇头苦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但在他开口说此事之前,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汉克,为什么城里没有怪物,或者说很少呢?」
汉克在马背上侧过身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河里有鳄鱼你会下去洗澡吗?」
「呃,这是一回事吗?」亚瑟尴尬道。
「怎么不算一回事,」尼克森甩了甩缰绳开口说,「不管什么生物都有自己的领地,人怕怪物,怪物也怕人,大多数怪物都挡不住枪林弹雨,它们傻啊进城去得罪人类。」
「人都会趋利避害,更何况那些有一定智力的怪物,不都是偷偷摸摸来的,嗯……」尼克森忽地皱起眉头沉吟片刻,觉得自己的话有失偏颇,又补充说:「当然,这些规则只适用于一般怪物,对于一些和我们一样的怪物,规则都是狗屁!」
「不过有猎魔人在,倒不必担心什么。」
「猎魔人吗?」亚瑟眨了眨眼,这是他第二次接触这个词汇,第一次是在快银子弹的介绍上。
他脑海中还有关于这群人的记忆,他们专职猎杀怪物,来无影去无踪,带着浓厚的神秘色彩,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印象了。
就和上辈子幻想作品里的一样,这些与超凡存在沾边的群体总是在口头上离人最近,或是传闻或是预言,只有真正见到了,才知道距离产生美,有些事还是别接触比较好。
但亚瑟现在不得不寻求这群人的帮助。
他清了清嗓子,在散乱的马蹄声中开口道:「二位,你们谁认识猎魔人吗?我好像真的被诅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