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灰矮人浑身止不住地哆嗦,站在白骨堆积的高处,陷入沉重而痛苦的犹豫。
詹德还陷在摇摆与迟疑之中,格雷已然弯腰拾起两枚锋利犬齿,又掰下一段粗壮狼脊骨刺,边缘碎裂锐利,足以当做简陋的短矛。
「格雷,你……」詹德低声呢喃,眼底满是惶惑。
格雷微微转头,他明白在头顶树冠之上,那双紫色竖瞳正将一切尽收耳底,为了不惹来麻烦,他没有规劝,也没有和詹德解释什么。
只朝同伴露出一抹百感交集的复杂笑意,重重拍了拍詹德的肩头。
作为多年的朋友,詹德看得懂那个笑包含了什么:绝望、赌命,以及仅存的求生意志,他牙关死死咬紧,弯腰捡起数块棱角锋利的齿骨,攥在掌心,跟上格雷的脚步。
二人小心翼翼的爬到树底,路过那些骨枝尸叶时,恐怖的景象仍叫人脊背发凉,胃里一阵翻涌,反胃感不断上涌。
「还好吃不饱饭,剩着钱没去吃那些泔水,打算在丛林找点果子对付两口,不然我现在都吐出来了。」
「好了格雷,我们到底该怎么做,那位看起来不像是会帮我们的样子,要不我们...」
「闭嘴!」
格雷眼神飞快向上扫过浓密树冠,詹德瞬间噤声,后颈泛起一层寒意。
格雷压低嗓音继续谋划:「领头那个纨绔叫斯帕,出身经商的矮人家族,见识远比普通矿工更广,他的口中必然藏着更多情报。咱们把他带过去给巨龙。」
「至于怎么下手...下去找毒果子,抹在这些骨刃上,他的两个护卫不是什么高端战士,他们一开始也没觉得我们这些灰矮人能找到陨石,之所以还留在山中,不过是想要索取更多奖赏和公费,才迟迟没有召来更强的战力。」
「把这些东西找个地方先埋着,回去挨顿毒打,在他们使唤我们的时候在酒里或者吃的地方上下毒,你去和他们周旋,我装作昏倒离开,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发动偷袭。」
詹德总觉得不靠谱,垂着头,心中的道德枷锁依旧在和求生意志做挣扎,他沉默不语,没有给出答复。
一声脆响,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格雷一把攥住詹德的肩膀,强迫他擡眼与自己对视,眼底布满血丝。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你还不明白吗?那巨龙说的不错,我们本来就没人权,除了被压榨至死,就只剩反击了,就算以后只能沦落到山里当野人,也好比与一条龙为敌!」
「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想去向那个斯帕的纨绔告密?你以为他会嘉奖你,赐予你功劳?做梦!他只会让我们闭嘴,转头向家族吹嘘是他亲自发掘陨星与巨龙的秘密。」
「到那时候,我们依旧是奴隶,是卑贱矿工,甚至会被他为了功劳和证明自己的本事,悄无声息灭口。」
「就算侥幸苟活,巨龙的怒火也会倾泻而下,你以为这些贵族卫士会保护我们?一旦他们无法斩杀巨龙,甚至和那头龙达成交易,等到那巨龙报复矿场,我们依旧在劫难逃。那些卫士会保护我们?」
「醒醒吧蠢货,我们回不了头了!」
「不是因为巨龙,没有这头紫龙,后面也会有红橙黄绿青蓝黑白色的龙!」
「也会有巨人,其他的怪物,我们还是会第一时间被派到这样危险的生物面前,下次就不是使唤我们杀人了,而是吃了我们!」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那些地上的杂种不觉得我们是人!」
格雷的声音压抑不住地拔高,唾沫横飞,满是积压多年的愤怒。
「而你呢,你在犹豫什么,蠢货!」
「你把他们当人了么,把他们当同胞了么?关心那些把你当狗一样的人的性命?他们需要你的关心么!想过自己么?」
「我们只有和他们一样,不把他们当人,才有机会真正像个人,就像现在这样!这就是机会,获得尊严的机会!」
「我们做到了至少能让巨龙看得起我们!失败了,我们至少不是作为奴隶,作为狗!而是作为反抗者!你明白了吗?!」
「就在现在,就在今晚,给我摆正你扭曲被奴化的心理,然后动手!」
歇斯底里的宣泄过后,林间只剩夜风沙沙作响,詹德缓缓闭上双眼,良久,沉重地点了点头。
亚锤王国外派的勘探营地就扎在密林边缘,篝火噼啪燃烧在帐篷前,兵器架斜靠着战斧与短锤,不少矮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当两个灰矮人重新踏入营地,立刻引来一道道嘲弄、鄙夷的目光。
当即就有醉矮人的哄笑炸开:「哈哈,斯帕!我早就说过,这两条灰狗出去一圈什么都找不到,今晚的酒钱归你付,你打赌从来赢不了我!」
放肆的大笑响彻营地,斯帕面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示意两名护卫上前,将格雷与詹德拖拽到篝火前,响亮的耳光接二连三落在二人脸上。
几名酒意上头的矮人围拢上来,两人被推搡跪倒在地,拳脚如同雨点一般砸落在躯体上,有个矮人醉得厉害,胃里的酒食混杂带着酸臭的唾沫,直接呕吐泼洒在他们的身上。
「蠢蛋格恩,你吐他们身上老子怎么办,还没打够呢!」
「让他们自己滚去洗,弄干净了再去给老子拿酒端饭来,还没喝够。」
周遭喧闹不止,斯帕一脚狠狠踩在詹德的后脑,将他的脸死死碾进泥土之中,碎石与泥土塞满詹德的口鼻。
「废物,吃我的用我的,结果什么事都做不到,该死的灰脸野种,回去老东西又要指责我,带点线索回来,老子交了差,至少能换个接班的,现在这点规模,老子来监工你们这些灰矮人,连个中阶战士都不愿意派给我,要是来了凶暴种,老子的安全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又接连几脚踹在詹德的肋侧,格雷在旁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既不哀嚎,也不求饶,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这条灰狗是死了么?把他拖到一旁去,醒不来就丢这吧。」
另一个矮人凑上来:「别动这么大怒嘛斯帕,回去找个酒馆舒服两天不就好了。」
「什么狗屁酒馆,算了,找点女人服侍下老子吧,最近矿场不是有些新奴隶么,好像还有女工,看着还不错。」
「呵呵,奴隶么,到时候我也来看看,哈哈哈。」
若是此刻有人细看埋在泥土里的詹德,便能看见他的眼神彻底转变,先前的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冰冷。
「放心吧格林纳,不会有恶心的人把你带走的,你不会成为可怜的妓女,以后一定要好好生活啊。」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身,随手用树叶草草的擦去满身呕吐物的脏污,走向酒桶与炊具。
没人注意到丢在一旁的格雷已经消失了,而詹德走到酒桶旁,发现地上有着零星的毒果。
他默默将果实碾碎,控制着剂量,把毒汁悄悄混入酒液之中,不让醉醺醺的矮人们察觉分毫。
「怎么踏马的来的这么慢。」
名为格恩的矮人一边说,一边踹向詹德的膝盖,詹德被迫跪倒在地,但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让杯中酒水洒出半滴,营地的矮人只当这是奴隶被调教出来的顺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矮人们举杯痛饮,互相吹嘘夸耀,斯帕也被酒意裹挟,大口饮酒,高谈阔论家族生意,两名护卫的戒备渐渐松懈,其中一人转身离开,走入树丛方便。
没过多久,酒液里的毒性开始发作,醉意远比平日来得凶猛,眩晕感迅速在众人脑子里蔓延。
在斯帕要求守卫将自己擡起来去休息,守卫双手搀扶时,旁边树林冲出一道身影。
血液飞溅,一根骨椎长矛刺穿了守卫的脖子,然后格雷毫不犹豫,扯断了长矛捅向了斯帕的膝盖,并扔出两柄犬齿丢向詹德。
詹德稳稳接住,拿到的时候就转头冲向格恩,这是刚刚和斯帕一起想要对格林纳不轨的人,懦弱已经被刚才的两脚踩进了泥里,现在只有为自己的尊严和爱人而战的疯子。
詹德一下刺入格恩眼睛,长而尖利的犬齿穿过了后脑,他拔不出来,果断放弃换成另一颗犬齿攻击向其他矮人,而格雷在刺向斯帕的膝盖和手,试图让他失去行动力时,在恐惧的驱使之下,斯帕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吼。
格雷一惊,想要抹脖子,但想到巨龙要的情报,只能重重一拳砸在斯帕后脑将他击昏,一时疏忽了周围的情况,这一瞬间的分神,一名尚未完全中毒的矮人猛扑过来,将格雷狠狠按倒在地,粗壮的双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在格雷挣扎时,詹德丢出自己仅剩的犬齿,让对面的矮人翻身躲避,然后跑向格雷这边,拔出守卫尸体上的剑,狠刺上格雷身上的矮人。
掐着自己的手一松,格雷踹开了身上的矮人,然后看到了站着的詹德,那副神情,他不是奴隶詹德了,而是灰矮人詹德。
二者相视无言,格雷捡起骨刺,和詹德一起走向刚刚躲闪的矮人,树木上随后多填上了几道血痕,随即二人一刻不敢耽搁,一起扛着斯帕向着那个魔鬼之地狂奔。
但刚刚的吼叫和打斗明显吸引了另一个守卫。
罗恩,他是一名隐藏的中阶战士,是斯帕父亲担心孩子悄悄安排的,已经9级了,马上十级步入典范战士。
方才他听见营地骚动,起初只以为又是奴隶主殴打奴隶,可异响越来越凄奇怪,直到寂静,他把拉了一半的黄金蟒夹断,擦了屁股拿着锤子出去查看,然后就看见满地狼藉。
尸体倒塌,鲜血横飞,但斯帕和两个奴隶不见了。
「该死的灰狗。」
罗恩低吼一声,握紧战锤,循着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全力追踪,很快,他便追上了奔逃的二人。
「放下他,然后死!」
格雷和詹德不敢回头,死命狂奔,但凡人怎么跑得过中阶的职业战士,一会便被追上,一脚踹飞了格雷,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传来,格雷重重摔落在地,剧痛席卷全身,一时难以爬起,罗恩高举沉重战锤,迈步走向孤立无援的詹德。
「不!有种冲老子来,鬃毛的贱狗,是老子想抓了你少爷卖钱!连一个废物二世祖都看不好,也以为一脚就能踹死你格雷爷爷我?」
这番挑衅的话明显激怒了守卫,他举着锤直接对着格雷脑袋砸下。
詹德双目血红,盯着自己的同胞兄弟,嘶哑的吼叫,想要用同样的挑衅转移对方的注意,但却看见格雷对自己漏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在锤子马上砸中自己时,格雷仿佛闻到了一股幽香。
「呵呵,死前闻到的不是自己身上的汗臭和呕吐物的味道,也好,也算是这苦逼日子最后的好结局了,希望詹德这小子能跑吧。」
一声砸地声落下,血肉横飞,詹德随即愣在了原地。
「呵呵,看来你们两个还算有骨气。」
「看吧,所谓的上位者,被奴隶不要命的拿着武器走到脸上时,也平时的你们没有什么不同。」
「有些东西,放下了反而活得更坦然,不是吗?」
看着被举爪砸成血雾的守卫zip。
格雷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艰难擡眼望向那道暗紫色庞大的身影,扯出一抹惨澹的笑,他费力擡起手,指向一旁昏迷倒地的斯帕。
「谢谢,巨龙大人。那个昏倒的,知道的最多。」
迪萨尔转头,漏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