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橡镇本地人都知道，下水这东西处理起来相当麻烦，或许用香料能把味道拔出干净，但眼下香料毕竟是个金贵的东西——用昂贵的香料去处理便宜的下水，实在是过于浪费了。
所以大部分时候，下水和骨头一起，主要是用来喂狗。
但是这种只能拿来喂狗的东西，闻起来怎么这么香？
「是骨头汤的味道。」
黑森林外面的便宜木桌前，队长马库斯眼见得半兽人乌尔，正不住地朝着板车的方向扭头，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那些牛腿骨还是你帮忙砸开的，你忘了？」
是了，这是牛腿骨中的骨髓化进汤里的香气，在脂肪的浸润之下，哪怕只用一把细盐调味，也足够令这几天都没见过荤腥的半兽人战士垂涎欲滴。
其实肉铺的屠夫布兰也知道，大骨中的骨髓是难得的食材，只不过锯开腿骨，尤其是坚硬粗壮的牛腿骨，对于每天从早忙到晚的屠夫布兰来说，实在是一项重体力活。
所以大部分时候，这些腿骨也会被便宜打包卖掉，毕竟这些东西处理起来，确实费时费力。
但对于半兽人的双手大斧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罗南提出要半兽人帮忙的时候，伤还没好的半兽人原本是拒绝的，可当罗南说这是一种砍劈挑战的时候，半兽人半点都没犹豫，当场就抡起了斧头。
屠夫布兰需要用钢锯才能锯开的牛大骨，半兽人战士一斧头能劈断两根。
而当半兽人花了一刻钟，完成了砍劈挑战之后，所有劈好的大骨也全都被炖进了铁锅里。
随着铁锅的不断熬煮，那股来自骨髓的香气也跟着愈发浓郁——就连队长马库斯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这些骨头汤的话，即便是他，也确实愿意花一个银币来尝尝味道。
但是，不远处板车那边飘来的，还不止是骨头汤的香味。
在浓郁的骨髓香气之下，还有另一股奇怪的肉香。
之所以说奇怪，主要还是因为这肉香里，油脂的香气有点太大了，虽然还带着点脏器味，但这点些许的脏器味却远远没有腥臭到令人反感，反倒是让人升起一股食欲。
说到底，野兽在捕捉猎物之后，都会优先啃食猎物的内脏，也就只有人类会嫌弃内脏的腥臊，会把内脏拿去喂狗。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不觉，队长马库斯已然走到了板车旁边。
「你居然知道怎么给那些牛肠牛肚去腥？谁教给你的？」
「我……」
正在专心撇浮沫的罗南被问得一愣。
这种问题他能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就会吧？
或许在铁橡镇，这种处理特殊食材的方式属于不传之秘，但对于以前的罗南来说，这些烹饪技法都是被公之于众的，每个单身汉多少都会一点——而落到肉类上，尤其是脏器上，归根结底，去除异味无外乎几个方向，要么洗干净，要么用水泡，要么香料压制。
调配香料有些高端，眼下的马库斯小队也消费不起，那就只能从清洗上入手了，先把牛肠牛肚翻过来，扔到附近的溪水里，用流动的溪水冲泡，还有异味就用草木灰搓，还不够再扔进罐子里泡点醋，整个流程来来回回多洗两遍，怎么都洗干净了。
当然，为了确保这玩意真的能吃，罗南还是在镇上买了些姜和蒜，野姜和野蒜，在黑森林里也有，要不是自己采集太麻烦，罗南甚至都不用多花这几个铜板。
而在这一连串的辛苦操作之后，罗南又专门用便宜淡啤酒来煮了一遍，这才得到了一些勉强能吃的，半成品牛肠牛肚。
是了，半成品，这些牛肠牛肚只能算是处理干净然后做熟，味道层面却是没什么说法的——毕竟罗南买不起什幺正经香料，眼下能拿来调味的只有姜蒜和盐。
那么另一半，就需要用醇厚的骨头汤来配合了。
在确认这些牛肠牛肚没有异味之后，罗南又用骨头汤把它们煮了一遍，两者混合之下，这才出现了队长马库斯刚才闻到的那股特殊气味。
「来，大伙都试试。」
罗南先是盛了三碗牛杂汤，分给三个队友，随后又盛了一碗给自己。
半兽人乌尔是第一个拒绝的，这个年轻的战士表示自己听到了罗南和屠夫布尔的对话，这些东西都是给狗吃的，他一个英勇的战士就应该吃肉才对，又怎么能吃这个。
只不过这份硬气没持续多久，半兽人乌尔就第一个把头埋进了碗里。
「狗居然能吃这么好？」
乌尔第一个喝完了汤，甚至还想要再来一碗。
而队长马库斯，在喝了汤之后，尤其是尝到了里面被煮得软烂的牛肠之后，彻底信服了罗南的手艺——在加入了牛杂之后，这碗汤卖一个银币确实不亏心，甚至都有点低了。
至於潜行者伊恩，这个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专业潜行者，也终于表现出了惊讶。
「没有香料还能做成这样，如果能给你买点合适的香料，你这手艺都能去王都开店了，那边可没有卖这个的，你这一手恐怕还真能挣不少……你这是从哪学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对啊，罗南，你怎么还有这一手？」
本来都已经被牛杂汤堵住嘴的队长马库斯，也再一次问了起来。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坏了，暴露得有点多了。
对于自己那点烹饪手艺的价值，罗南心里倒也有数，不然也不至于满怀信心地到处买装备，觉得自己只要在黑森林外面卖牛杂汤给别的冒险者，就一定能赚到钱——可现在看来，他还是有点低估这点烹饪技巧，又或者高估铁橡镇本地人的烹饪水平了。
只是一个下水的去异味，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居然能被擡升到，质疑他到底是不是本人的程度。
话直接问死了，他能怎么答？
好像还真有办法回答。
「法师教的。」
罗南想了想，随后理所当然地说。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真是法师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