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同郭神通二人走在乡道上,往村堂口处的寺前走去。
一路走来不见什么人影,连田土里都显得萧瑟了,偶尔窜出来几只瘦狗,嘴里叼着不知何物,大口撕咬。
而到了寺前却又是另一幅光怪陆离的光景。
乌泱泱的人群将堂口围了起来,那些一个个瘦得如枯柴般的村民面色映出金光,满脸贪欲,正挤破头也想更往前一步。
二人到了寺牌匾下,李炎随意扫了几眼,见到里边金碧辉煌,而门左右用金漆描了两排大字,一书:
【枉使慈心居异处】
另一书:
【自有大欲在心中】
他擡头看去,便见那几个恶臭的大字。
【大欲释道】
『原来是老熟人。』
李炎对大欲释道可熟悉得很,当年他炼成一点金性,差一步就被孔雀吞服,补作大药,化作增广后的释土的养分。
上首坐有两道身影,一者肥头大耳,倚着布袋、坦腹仰坐,布袋里泛着淡淡佛光,一者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却着一袭刺绣袈裟,气质出尘,竟是位靓丽尼姑。
这释修座下,堆放着些乡人供奉,只见那大布袋一张,便有吸力传来,将那些物什吸进布袋之中,每每此刻,便有乡民拜服,大呼神妙。
而那尼姑只静坐上首,莞尔一笑,袈裟单薄,洁白身姿若隐若现,令信徒痴狂。
「仙人,就是这里了。」
郭神通,垂着头,不想擡眼看这幅场面。
「我不瞎。」
李炎皱眉,这两只秃驴无甚修为,那胖和尚不过是个普通僧侣,但是那尼姑倒是有些不寻常,恐怕已经隐隐有些法师的气象。
「通儿,快来读经,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一个衣衫褴褛,甚至瘦得不辨男女的人转过身了,是郭神通的亲娘,她面庞瘦削,身子宛若枯骨,不知参拜了多久,已经不曾进食。
李炎挥挥手,郭神通这才乖巧地走过去,他含着泪抱住母亲,说道:
「娘,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先停一停好不好,吃些东西。」
郭母摇摇头,激动地流下泪来,她回望上首那肥头和尚的布袋,手指都颤抖起来,笑道:
「通儿,大德说你爹就在哪里,只要……只要日夜供奉这两位菩萨,有朝一日,我们一家人便可相见。」
「大德说,要戒贪欲。」
郭母神色痴狂,手中拿了一串青木串成的佛珠,双手高举,唱诵起佛经来。
郭神通叹了口气,陪在郭母身旁,不再多言。
李炎却觉得有点意思,自打二人一进门,那尼姑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来,落在郭神通身上。
这尼姑眼含秋波,几次勾连,却都无法触动郭神通。
『原来如此。』
李炎明白了,如此穷乡僻野,冒出两个秃驴来,不合常理。
『这些秃头,无利不起早,倘若这村里要是没有足够价值的东西,如何引诱得他们一日日在此枯坐。』
他朝郭神通母子那边瞧了一眼,那妇人中术已深,恐怕不日就要化作资粮,进补那和尚的布袋了。
『是为命数子所引。』
李炎刚出世,竟就碰上这样一场大戏,这不啻为一场幸运,而就冲着他与孔雀的交情,即使冒点风险,也不能让这两个大欲道的小沙弥成事。
「一个个日日把贪嗔痴挂在嘴边,满嘴喷粪。」
李炎松了松筋骨,他已经内视过自己身躯,是一副根骨极佳的灵窍子,不过就算没有灵窍,他也有法子点出窍来,手段不甚干净就是了。
「正好,倘若有时闭关,也缺些人手。」
虽然他刚投生到现世,大部分手段都无法施展,可借着真灵的极高位格,与充沛的命数,也是能施展几个小术法的。
于是李炎借着位格,顷刻间以手拈作法印来,一道道气机流转,悄悄地附上那胖和尚的身躯上,却不叫人察觉。
【天都卫化傀兵术】
这本是【都卫】一道的术法,古时经某位邃炁大修士改良,将原本点化鬼神的神妙用途,改为了阻人道统、剥魂夺魄、炼制活尸。
这一道妙法,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以高位炼低位,是古魔道用作差遣人手的手段,不过较为鸡肋,即使紫府修士来用,也不过炼制出一些练气、筑基修士。
可这术法正印证在此刻,此时使用,简直就像是为李炎量身定做一般,他的真灵经金性洗炼,位格曾经攀升到了金丹一层,假使修为足够,说不定日后能够炼制出紫府一层的助力……
『现在想来为时过早,没有修为支撑,仅仅能做到勉强将此术与他勾连上一缕联系。』
这术法,对以高制低要求到了严苛地步,炼尸的一方,在各方各面,都不允许处于低位,至少,便是要在同一阶层,否则,很容易将自己反炼化成没有神智的尸鬼。
『正所谓,高打低,打傻逼,便是如此。』
就是说,李炎至少要踏入胎息一层,才能将上首那个胖和尚炼制成傀儡,至于对付那尼姑,恐怕就不宜使用此术。
「跟我走罢。」
李炎感应好了术法之后,朝郭神通吩咐道。
那命数子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他母亲,可上首和尚讲经到精彩处,郭母根本无心顾及他,与众人一并鼓起掌来,大感教化,于是又有一批供奉献上。
李炎走在前头,郭神通低头跟在后边,两个童子慢慢从村堂口踱回那棵榕树下。
这榕树是村里人百年前种下,长得数丈高了,往年多有人照料,浇水施肥、郁郁葱葱,如今却多见些枯枝败叶。
李炎走到这院落中,寻了个竹凳坐了。
而郭神通,则远望这片村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郭家落在村角,与村子后方的山头近些,寻常是见不到什么灯光的,乡人节省,可此刻连些许人声也无,秋风刮在他脸上,带来丝丝凉意。
远处的寺里又传来一阵哄笑,郭神通只觉得寂寥。
许多年后他回忆起这一夜,记忆里只剩下冰冷,高傲的神通昂立在孤峰上感叹。
「命数。」
「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