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既明。
天光带着一丝淡淡的初紫,落进郭家院中,庭中坐了一稚童,他面色冷冽,正掌心相对,唇齿张合间吞吐灵机。
李炎已经修行了整夜,既然要将那胖和尚炼制成活尸,首先便是要凝聚玄景轮,突破至胎息境,此外,他还想要验证一件事。
一位曾经五法求金的大真人,在转世重修以后,修炼速度究竟能快到何种地步。
『即将就要功成了』。
李炎接引着天地灵气,使其自眉心处流转,随后越过喉颈处十二重楼,再到经脉中游走,最后静静归于气海穴中。
那气海穴里,早已聚拢了丝丝缕缕不知多少缕天地灵气,使得李炎气机浑圆,体内一片盈盈气象。
再接引天光紫气。
天上那一缕极淡的紫色,在李炎的牵引之下,缓缓落入小腹之中,与诸灵气混一,逐渐要凝作一道紫清色的光弧。
「嗡……」
轻轻的颤动却自李炎的气海穴里传出,原是那一枚白莹莹如丹丸的物什,这丹丸自作主张地依附上那紫清色的光弧,替李炎完成了最后一步,将玄景轮稳定。
「一夜功成。」
李炎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之快,一次修炼便将玄景轮凝聚。
『终于,重归胎息境界……』
却有一股玄妙不可知之神通,再次托举他的真灵,升入一座浩渺神秘之地。
李炎的意识随真灵飞举,越过现世、太虚,落入这无因、无果、无踪、无迹之所。
电闪雷鸣,四方似有雷瀑降下,如雨般浇灌,又传来阵阵沉闷的震动。
『像是…鼓。』
真灵再次不受控制地飞举,这次,他飞跃高耸入云的三重不穷之峰,落到一方灵机凝聚,位格无上的玄池。
玄池之底,却微微传来一阵炙热感,如一根勾引的细绳,一下一下拽动他的心跳,似乎有天地之大恐怖,被镇在这玄池之下。
李炎不敢多看,他真灵深处,隐隐有一股悸动,催促着他向另一处飞去,终于,昏昏沉沉不知到了何地。
只见乌焰四起,欲火焚天,一只火焰浇筑而成的妖兽,背附亮晶晶的妖羽,它嘴中衔了一物,乌乌亮亮的,被它再三摔在地上,砸出万千道裂痕,又复衔了入口,反复撕扯,似有滔天之怨念。
李炎的心脏如鼓雷般跳动,正是那焰兽嘴中衔的物什,牵引他来到此处,到了此刻,他泪流满面,如何不知那是何物。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什,曾经拥有过那么一瞬,却差点将他杀死,是他以神通凝聚再以法力千锤百炼锻出来的……
以性命拼搏而来的。
那一点金色,分明是一道金性。
正是——【至欲纳并收真性】!
李炎望着那缕金色,心中的激动要胜过惊讶,这是他一生道业所化。
『没想到,经历那样的大战,居然还能流传下来…』
可是,正当他想凑近观摩一番时,猛然间在他的真灵深处有了一丝颤动,令李炎的意识模糊起来,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院中,而两颊被泪水浸透。
郭神通见了这样大的动静,终于敢从破屋里钻出来,看见李炎满脸泪水,实在不敢上前,只探出一只脑袋,显得虎头虎脑的。
李炎拭去泪水,前世的种种似乎就浮现在眼前,却最终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叹出一口浊气,想要完全将修为巩固下来。
于是又牵引天地灵机在经脉间运转了几个周天。
而直至现在,一旁偷窥已久的郭神通终于压不下性子了。
郭神通身具命数,虽然不如李炎那般充沛,却也远超常人,所以他可以不受那邪僧蛊惑。
看着狂热的乡里人,他却隐隐猜到乡人供奉菩萨终将是徒劳,可是作为一个半大的孩子,他如何有办法。
可是郭母一日日沉溺其中,不思茶饭,身形日渐消瘦,思来想去,他孩童的天真地脑子想到一个破局之法——修仙。
他明白自己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而仙人又巧合地出现在此,如何不是一份机缘呢?
『倘若我也能在天上高来高去,是否母亲便不用戒除口欲、日日诵弄佛经?』
『倘若我也修行仙法,是否有一日可登往幽冥,寻我父魂魄,使我一家团圆,不用再受思念之苦?』
郭神通终于下定决心,他要向这位突然出现在榕树上的仙人请教仙法,即使要使他为奴为婢、受千刀万剐之大痛苦,他也要修仙。
『为了娘。』
他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坚毅,手中攥了一袋子铜钱,那是他父亲一辈子卖命换来的,已经是他们家的全部家底了。
可正当他打算交出全部,请教仙法时,院落外,似乎隐有梵音唱诵,一只手伸进院落里。
那是一双污浊的手,上边布满了血污,一根根指头枯瘦如枝,棕褐色皮贴在骨头上,见不到一点肉。
「神通……」
呜咽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郭神通看到一个人影,正匍匐在地上,靠着两只手一点一点往前爬。
这人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身上罩了一块破袍子,身体团成了一个小团,就像一块会蠕动的抹布。
「娘!」
郭神通听到这声音,惊惧地哭了出来,他赶忙上前,将来人搀扶起来,可不就是郭母吗。
她头发结成一块,面上的脸皮变得皱巴巴的,而眼珠已经不见了,空洞洞的,只留下两道血痕。
「神通……我们家……有救了,大德说让我们去释土相见,去……那西方极乐净土!」
郭母咿咿呀呀地说着,一把抓住郭神通的双手,将他手里的钱袋子打翻在地,里面圆圆滚滚的铜钱散落了一地。
「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郭神通看着她脸上的两个窟窿,手指颤动起来,人吓得差点吓晕厥过去,他的泪水夺目而出,而涎水则沾在衣上。
他赶忙想要抱住郭母,却发现娘亲足下空空,小腹以下的躯体不见了踪影。
佛经的唱诵声还在隐隐环绕,郭母将脸上的两个窟窿睁到最大,似乎看到了世上绝美的景色,她如痴如醉。
「会相见的……会相见的……」
「神通……」
她扯着嘶哑的喉咙,说道。
「只要你跟着娘亲一起做,我们一家便能在释土相见。」
「大德说,这叫……释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