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蹲在翻倒的柜台前，扯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布袋，把散落的金银首饰一股脑塞进去。
刚转头，就看见莉雅正在弯腰捡起地上的银戒指，统统丢进钱袋。
林默颇有些意外。
莉雅注意到他的目光，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把地上的铜板也稀里哗啦倒进去。
「能找到主人的，回镇后还回去；找不到的就记进圣所的帐咯。」
她这老气横秋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学的。
莉雅拍掉手上的灰，故作轻松地说道：「神圣机仆除锈、润滑、校准，哪样不要钱？真什么都讲究，翠叶圣所早喝西北风了。」
「城里还有现成的零件？」
「这个我就不懂了。」莉雅把鼓鼓囊囊的钱袋扔上马车，「等老树皮回来你问他去。」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明显轻不少。
他们必须快些。
马车重新驶入林间小路。
这条路明显是最近几个月才修出来的，车辙很浅，野草从两旁蔓到路中央，偶尔擦过车轮，发出沙沙声。
林默从马车里钻出来，坐在莉雅身边的位置上。
「诶？」莉雅偏头看他，「怎么出来了？」
「担心你一个人晚上赶车害怕。」
莉雅噗嗤笑出声来，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我是德鲁伊诶！怎么会害怕！」
「巡林的时候，整个晚上都得在林子里面过。」
她故意压低声音，凑近林默身前：「不会是神甫大人害怕了吧？」
马车棚插件着的油灯晃晃悠悠的，把树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晚风吹过树梢，几声鸟鸣随着风声晃过来，伴随着车轮碾压石头的声音，确实让人有点发冷。
林默还没开口，乌云被夜风吹散，圆月洒下的银光照亮了前面的路。
在一片温和的夜色里，前方灿烂的银色光芒就显得更加耀眼。
莉雅脸上的笑意收了，不自觉地往林默身边挤了挤。
「什么东西？」她轻声说着，拉紧了缰绳，马蹄声和车轮声同时停下来。
在静谧的深夜里，那道犹如冰击玉扣的嗓音裹着清风明月送进两人的耳中：
「……愿月光为你盖上生界的帷幕，保佑你在死亡的旅行中不被肮脏、罪恶和贪婪污染……」
银月的光辉萦绕在一位卓尔精灵身边。
她端正地跪在那片耀眼朦胧的月光中央，双手合十头颅轻垂，银白色的长马尾从肩头垂落，皮肤在银光中泛着幽暗的青紫，完美侧颜宛如月神亲临。
她身上的板甲满是凹陷和划痕，却打理地干干净净，胸口的圣徽在月光里亮得刺眼，一柄闪着寒光的双手剑放在身侧，左右皆是枯槁的尸体。
莉雅的短剑已经拔出了头，指尖甚至已经冒出绿光。
林默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你拦我干嘛？卓尔！她肯定是驿站的凶手！」
林默只能叹口气。
对卓尔精灵有偏见不是莉雅的错。
如果说在《遗忘之地》里有一个种族称得上臭名昭著的话，那肯定就是卓尔精灵了。
谋杀、盗窃、抢劫、绑架……不管能不能说出名字的恶行，卓尔精灵都是其中佼佼者，其信仰的蜘蛛之神罗丝又是典型的恶神，以制造杀戮和堕落的手段攫取信徒。
既是卓尔，又是绑走格兰威尔主教的重点嫌疑人，莉雅自然没什么好态度。
她明显察觉到两人的存在，却并未起身，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再次从她口中传出：
「……愿你通往来生的旅途永远被苏伦注视。」
月光萦绕在她身边，像是母亲轻抚她宠爱的孩子。
「该目标能量反应强烈，暂未表现出攻击意图，结论：可交涉。」
莉雅没听清星花百合说了什么，赶只是愣愣地揉了揉眼。
一只卓尔精灵，用月女神苏伦的悼词，在路边为两具枯槁的尸体祈祷？
莫不是眼花了吧！
在两人的注视下，卓尔精灵缓缓站起身，双手放在胸前的银月圣徽上轻轻鞠了一躬。
端庄、克制、优雅，完全符合月神教会的礼仪。
也不等两人还礼，她轻轻摘下胸口的圣徽，双手递给林默。
如月的眼睛，外围有七颗星星，背后还用通用语刻一行小字：
圣武士，珊多拉·银月。
林默转头看向身边的木精灵。
莉雅脸颊涨红，脚尖在地上磨来磨去，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
「抱歉，银月小姐。」她的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刚才误会了，实在是对不起。」
珊多拉右手轻轻擡起，示意无妨。
「银月小姐，你可千万别惯着她。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话了。」林默吐槽。
「干嘛拆我台啊！」
珊多拉嘴角有了轻微的弧度，不过半刻面色又严肃起来，对着两人轻轻招手，示意跟她上前。
哪怕知道对方是月神教会的圣武士，莉雅还是攥紧了手里的短剑，跟在林默身侧。
三人到了刚才珊多拉做祷告的地方。
到了近处，林默和莉雅才看清地上的两具尸体的情况。
「枯槁」已经是相对体面的形容。
驿站侍者的衣物松垮地套在上面，尸体的皮肤成纯青色，松垮着几乎要脱落下来，肌肉紧紧贴着骨头，看起来和骷髅无异，嘴角裂开，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碎肉。
哪怕珊多拉的护体圣光就照在尸体上，尸体上仍旧散发着恶心的腐臭。
「食尸鬼！」莉雅的脸色瞬间白了，「驿站里消失的尸体，不会都被转化成这种东西了吧？」
林默的心也是一沉。
食尸鬼的状态介于生死之间，以最宽容的态度来说，这样确实算是活着，生前施展的魔法也确实能够保留。
莉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心里冒出一股恶寒，下意识看向林默，声音发颤。
「那老树皮不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珊多拉擡起手，先按住自己胸前的银月圣徽，又指了指林默牧师袍上的机械灵教纹样。
莉雅怔了片刻，呼吸渐渐稳住。
「对……老树皮的圣徽从不离手，有圣徽保护，转化魔法不可能有效……。」
她擡起头，眼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珊多拉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马车上。
能在这条道路上会合，三人的目的地应该都是同一处。
她显然知道什么，要我们抓紧时间。
「我们要去挖掘现场。」林默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开口邀请，「如果银月小姐不介意，可以一起。」
珊多拉脸上浮起一丝惊愕。
主动邀请一位卓尔同行，这可是之前闻所闻的事情。
在她为了复仇的漫长旅途中，厌恶她的人有不少，但主动示好的还是头一位。
像是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珊多拉血红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林默，随后又落在他身后的星花百合上。
「护卫进程会持续监测所有潜在威胁。目标珊多拉·银月，暂未排除威胁可能。」
珊多拉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轻轻弯了弯嘴角，郑重颔首表示明白。
莉雅收起短剑，上车前又认真地补上一句。
「……银月小姐，刚才的事，真的对不起。」
珊多拉轻轻摇头，此事已过，不必再提。
但即便有些许误会，珊多拉除了念诵悼词之外的时刻也始终没有开口。
忽然，前方有鸟群自林中飞出，正来自挖掘现场的方向。
一声不属于任何动物的嘶吼穿过丛林，混合著虫鸣声和马蹄声向远方飘荡。
马车不自觉地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