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令仪愣了一下。
她一心想着来揭穿陆观澜,却忘了这一茬。
「我……」
「你派人跟踪我?」谢昀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齐令仪立刻否认,脑子飞速转动。
「我只是来找陆夫人,没想到谢大人也在这里。」
这个借口很烂,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谢昀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半晌,他把日志递还给她。
「什么意思?」齐令仪不明所以。
「这本日志,是孤证。」谢昀说。
「说明不了五年前的货就是如今庄子里的军械,它只能证明,你比大理寺更早怀疑陆观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把它拿回去。对方既然想让你做替罪羊,就不会只准备一套说辞。他们会让你发现更多证据,每一样,最后都会变成指控你自己的刀。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齐令仪握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心出了汗。
她看着谢昀,这个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少卿,第一次觉得,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也不是那么讨人厌。
「为什么帮我?」她问。
谢昀把手收回袖中,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只是想尽快找到真相,还一个清白给齐家罢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谢昀!」齐令仪鬼使神差地又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齐婉绝对和下毒脱不了干系,你如果想查,今晚来齐家锦云轩,有好戏上演。」
谢昀的背影僵住,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句:「……好。」
回府的马车摇摇晃晃,齐令仪靠在车壁上,还攥着那本旧日志。
谢昀的话没什么情绪,甚至有点生硬,却像一粒石子投进她死水般的心湖。
她想,这人倒也不全是块石头。
马车从后门驶入,府里的气氛比她离开时更压抑。
丫鬟下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慌忙低下头,跑得更快了。
她刚踏进自己院子的月亮门,母亲身边的张妈妈就迎了上来,眼圈红着:「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听说您去了陆家,急得差点晕过去。」
齐令仪把日志交给碧桃收好,快步进了正房。
齐母正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见她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他们没为难你吧?令仪,你听娘一句劝,别再去了。陆家如今是咱们惹不起的人家,你爹还在牢里,万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娘,我没闹。」齐令仪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我只是去送一样东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齐母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爹出事,你二叔被抓,如今满京城都看咱们家笑话。我听说,陆家那位公子在外面说……说是你因爱生恨,才设局陷害他。」
齐令仪心中一刺。
陆观澜的动作真快,这么快就把脏水泼出来了。
她替母亲擦掉眼泪,声音放得极柔:「娘,外面那些话,您一个字都别信。您只要记得,爹是清白的,齐家也是清白的。清白的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安抚好母亲,齐令仪从正院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拄着拐杖的齐老太太。
老太太身后跟着几个二房的远亲,个个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审视。
「你还知道回来?」齐老太太用拐杖重重地敲着地砖,「去陆家闹什么?嫌齐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许出!这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丫头片子做主!」
「祖母。」齐令仪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老太太的怒火,「父亲是长子,我是长房长女。父亲不在,这个家,就该我撑着。您若真为了齐家好,就该管好底下人的嘴,而不是在这里堵我的路。」
「反了你了!」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我只是不想让齐家三十七口,都去做别人的垫脚石。」齐令仪说完,不再理会她,径直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知道,现在跟老太太说什么都没用。
老太太心里只有二叔那个儿子,只想着牺牲大房,保全二房。
回到房中,齐令仪屏退左右,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谢昀说得对,她不能再一个人往前冲。
对方既然设好了套,她每往前一步,都是在往绞索上多套一圈。
陆观澜想让她当那个因爱生恨的毒妇,那她偏不能如他的意。
齐令仪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
她想起在陆府花厅外,那个丫鬟打碎的食盒,滚出来一地的芙蓉糕。
那是齐婉最爱吃的点心。
她转身出了门,没带丫鬟,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锦云轩。
齐婉的院子静悄悄的,只正房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窗,窗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齐令仪没有敲窗,只是在外面轻轻叩了叩窗框,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的人影猛地一僵。
片刻后,窗户被拉开一道缝,露出齐婉那张惨白的脸。
「谁?」她声音发颤。
「是我。」齐令仪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
齐婉吓得差点叫出声,被齐令仪一个眼神制止了。
「姐姐……你来做什么?」
「陆家的芙蓉糕,好吃吗?」齐令仪问。
齐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扶着窗框的手都在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齐令仪的笑声像冰碴子,「你偷了我的腰牌,在爹的点心里下毒。妹妹,你的心肠,可比我想的要狠多了。」
「不是我!是孙妈妈她胡说八道!」齐婉急得快哭了,「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帮你和陆大哥重归于好……」
「帮我?」齐令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半夜三更留男人在房里,也是在帮我?」
齐婉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齐令仪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以为陆观澜真的会娶你?他退了我的亲,是为了攀附权贵。二叔和我说过,那个死在庄子里的男人姓沈,是皇后娘家的人。这案子已经惊动了宫里,你觉得陆观澜会为了你一个庶女,去得罪他好不容易搭上的贵人吗?」
「你……你胡说!」齐婉的防线在一点点崩溃。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齐令仪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她。
「你不过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丢掉。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到头来,死的是齐家的人,他陆观澜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娶一个真正能帮他的高门贵女。而你,齐婉,一个没了家族倚仗的庶女,你觉得你会有什么下场?」
齐婉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忽然笑了。
那笑带着泪,看着有点疯。
「姐姐,」她擡起眼,「你说我下毒,有证据吗?」
齐令仪盯着她。
齐婉从窗台上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双手环抱在胸前。
刚刚那副慌乱的模样像是被她一层一层剥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带着冷笑的脸。
「孙妈妈不会指认我,她儿子在陆家手上。」齐婉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几分得意,「腰牌?谁看见我拿了?你院子里那个碧桃?还是守门的护院?」
齐令仪没有说话,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至于那桂花糕,」齐婉歪了歪头,「谁做的?厨房的人做的。谁送的?孙妈妈送的。用谁的腰牌进的牢?你齐令仪的。」她一字一顿,「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
齐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妹妹,此刻的齐婉,明知道自己站不住脚,却赌定对方拿不出实据。
齐令仪往前迈了一步,齐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还是梗着脖子。
「那丙七呢?」齐令仪问。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齐婉偏过头,「姐姐,你别在这儿吓唬我了。你要是真有证据,直接去大理寺告我啊。怎么,没有?那就别浪费口舌了。」
她回过头,看了齐令仪一眼,嘴角翘着:「你拿什么跟我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