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侍郎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也是朝中皇后一党的内核人物。
他登门拜访,说是探望齐怀远,带的礼品却极尽奢华,一进门就笑呵呵地嘘寒问暖,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齐怀远哪会看不出这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思。
他强撑着精神,在书房接待了钱嵩。
齐令仪不放心,借口送茶,在屏风后站着,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齐老板这次受惊了,」钱嵩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来,这案子能这么快了结,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也是说了几句好话的。」
齐怀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多谢娘娘恩典。」
「哎,自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钱嵩放下茶盏,图穷匕见。
「娘娘也是心疼齐老板,怕你们家大业大,日后再被小人惦记。所以啊,娘娘给指了条明路。」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娘娘的弟弟,郭国舅,近来也想做些营生。齐老板的通源号,不是执掌着南北漕运吗?不如,就让国舅爷也入个股,占个三成。以后,有郭家这块招牌在,我敢保证,整个大周,没人再敢动齐家一根汗毛。」
三成!
屏风后的齐令仪攥紧了拳头。
通源号是齐家最内核的产业,几乎垄断了京城一半的漕运生意,是齐家安身立命的根本。
张口就要三成,这是明抢!
齐怀远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钱大人,这……这三成干股,是不是太多了些?齐家上下几百口人,都指着这点营生……」
「多吗?」钱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齐老板,做生意,讲究个有舍有得。是用三成股份,买个长长久久的平安,还是抱着金山,等着下一次天降横祸,你自己选。」
他站起身,走到齐怀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理寺的案卷,可还封着呢。谢少卿能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万一哪天,又从你家哪个庄子里,搜出点别的东西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齐怀远浑身一颤,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他看着钱嵩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贪婪的嘴,正等着吞噬齐家的血肉。
「……好。」齐怀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我给。」
「这就对了嘛!」钱嵩立刻又换上那副笑脸。
「齐老板是聪明人。契书我带来了,您画个押,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齐令仪站在屏风后,听着父亲屈辱的应承,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釜底抽薪。
他们不仅要齐家的钱,更要齐家的命根子。
有了这三成股份,郭国舅就能名正言顺地插手通源号的经营。
齐家的漕运网,就等于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钱嵩心满意足地走了。
齐怀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老爷,不好了!」周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书房。
「通州码头的王把头,被官府寻了个由头抓起来了!新换上去的,是郭国舅的人!」
「老爷!南边送来的那批丝绸,在淮安被水运司扣下了,说要例行检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行!」
「老爷,跟了我们十年的几条大船,船老大们突然说不干了,都跑到对家汇通号去了!听说那边工钱给得高,还是郭国舅爷保的媒!」
漕运生意,靠的就是人脉、船只和畅通无阻的河道。如今,人被换了,船被撬了,货被扣了。
齐家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漕运网,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剪断。
书房里,齐怀远对着一桌子的亏损帐目,一夜白头。
齐令仪站在他身后,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谢昀那句话。
一个人往前冲,是没用的。
用鸡蛋去碰石头,碎的只会是自己。
陆观澜和钱嵩,不过是推到台前的两只手。
真正要齐家死的,是藏在幕后那张看不见的手。
用齐家的身家性命,去撞那堵看不见的墙,只会粉身碎骨。
釜底抽薪,他们已经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斩草除根。
齐令仪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她知道,他们等不及了。
慢慢放血,终究是太慢了。
他们怕夜长梦多,怕她这个不安分的变量,会再找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他们肯定还会有后招。
齐令仪的弟弟齐述,今年刚满十四,在国子监读书。他自幼聪慧,性子却不像父亲那般圆融。
反而更像齐令仪,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清高和执拗。
齐家出事后,齐述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
从前围着他转的同窗,如今见了面都绕着走,更有甚者,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地谈论「奸商」「罪臣」。
齐述气不过,与人争执了几句,反被对方推倒在地,额头也磕破了一块。
齐令仪知道后,亲自坐着马车,要去国子监接弟弟回家休养几日。母亲柳氏不放心,想让她多带些护院。
「不过是去接个人,就在城里,能出什么事?」齐令仪安抚着母亲。
「再说,人带多了,反倒更惹眼。」
她只带了车夫老张,和两个跟了齐家多年的护院。
马车行至金水桥,这是回府的必经之路。桥下是湍急的护城河,河道不宽,但水流很急。
齐述坐在车里,还在为国子监的事愤愤不平:「姐姐,他们欺人太甚!陆观澜那一家子,颠倒黑白,如今倒让我们成了过街老鼠!」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齐令仪看着弟弟年轻而愤怒的脸,声音平静有力。
「阿述,你要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狗冲你叫,你不能也趴下去冲它叫。」
齐述一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毫无征兆地一震!
车夫老张的惊呼声在外面响起,紧接着是马匹痛苦的嘶鸣!
车厢剧烈地向一侧倾斜,齐述没坐稳,一头撞在车壁上。
齐令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车内的扶手,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弟弟。
「怎么回事!」齐述惊魂未定。
「坐稳了!别动!」齐令仪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车厢正在一点一点地往河道的方向滑下去。
半个车轮,已经悬在了桥的边缘。
「保护姑娘和少爷!」外面传来护院的吼声,伴随着刀剑出鞘的锐响。
没有打斗声。
只有木头断裂的「嘎吱」声,和绳索绷断的「啪」的一声脆响!
是桥上的缆绳!
齐令仪的瞳孔骤然一缩,有人割断了桥上的护栏缆绳!马车失去了最后的阻碍,猛地向下沉!
「啊!」齐述吓得叫出声来。
车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悬在半空,只要拉车的马再受惊一挣扎。
他们就会立刻连人带车翻进底下湍急的河水里!
「老张!砍断缰绳!」齐令仪冲着外面大喊。
车夫老张也是个见过风浪的,听见大小姐的喊话,瞬间反应过来。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也顾不上被甩下车的危险,趴在车辕上,对着那几根绷得像铁丝一样的缰绳狠狠砍了下去!
缰绳应声而断!失去了拉力的马匹嘶鸣着冲了出去,而沉重的车厢,则在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后,轰然向河中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