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缓步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一众垂首之人，嗓音沉缓：
「都起来吧。」
他目光缓缓掠过身前一张张熟悉至极的脸，眼底藏着翻涌整夜的前尘旧事，语气意味深长：
「看来，偌大皇宫，还是这漱芳斋，永远这般热闹。」
尔康与永琪闻声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微动，彼此心照不宣，皆在暗自揣测皇上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心知帝王定也是忆起了过往。
永琪按捺不住心底疑惑，率先上前半步，试探着开口：
「皇阿玛，您为何这般说？」
皇上不答反问，神色从容淡然：
「朕倒要问问你们三个，大清早的，扎堆跑来漱芳斋做什么？对了，小燕子人呢？」
永琪恭谨回话，语气稳妥遮掩：
「儿臣听闻夏紫薇姑娘或许是儿臣的妹妹，心中好奇，便过来看看。至于小燕子姑娘，许是昨日受了惊吓、身心劳累，此刻还在房中歇息未起。」
乾隆眸光微深，似看破一切，淡淡追问：
「哦？照你们所言，只是单纯好奇？昨日白光现世、异象丛生，你们当真，半点都没想起什么往事？」
言罢，他骤然转头，目光落向身侧静静立着的紫薇，语气带着几分沉凝：
「紫薇，你来说。重回这漱芳斋，你心中可有印象？」
紫薇心口一颤，直直跪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俯首坦然，毫无隐瞒：
「启禀皇上，紫薇不敢有半句欺瞒。我与众人，皆记得这漱芳斋的一草一木，也记得这宫中发生过的一切过往。」
「都记得？」
皇上轻声追问：「那小燕子呢？她也记起来了？」
紫薇鼻尖一酸，压抑的情绪骤然翻涌，声音带着细碎哽咽，擡头望他：
「皇阿玛，您……您也全都记得我们，对不对？」
乾隆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终是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历经轮回的轻叹：
「是啊，朕也都记得。紫薇，先起身说话吧。」
「谢皇阿玛。」
紫薇缓缓起身，垂袖立在一旁，心绪难平。
此时里间房门轻轻一动，金锁方才匆匆将熟睡的小燕子唤醒。
睡眼惺忪的她刚踏出房门，恰好将殿中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她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出，直直跪在乾隆跟前，神色坦荡利落，无半分扭捏：
「小燕子参见皇上。既然皇上也恢复了前世记忆，您已经知道紫薇是您的亲生女儿，那还请皇上放我出宫。」
乾隆垂眸看着她，少女眉眼依旧鲜活灵动、桀骜纯粹，一如初见模样，只是眼底再无从前的天真痴缠。
他轻声开口：「你当真半分不念旧情？这般急着离开皇宫？」
小燕子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洒脱通透，再无半分牵绊：
「您都说了是旧情，那就说明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还有什么好念的。」
皇上看着她一身坦荡无求的模样，无奈轻叹：
「你倒是洒脱，也就你还这么心大，能一觉睡到现在。还是起来说话吧。」
小燕子依言起身，擡眼直直望着他，追问得干脆直白：
「那我现在，可以出宫了吗？」
一旁的永琪心头大乱，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慌乱：
「小燕子，你当真……当真不要我了吗？」
小燕子浑身抵触，猛地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瞬间拉开干净利落的距离，眼底满是疏离嫌弃：
「你离我远点。」
她低头擡手，轻轻拍了拍被他触碰过的衣袖，仿佛要掸去所有过往纠葛，语气坦荡，再不伪装隐忍：
「既然是全员重生，那我也就不装了。这辈子谁爱背诗谁背，谁爱忍谁忍，谁爱娶谁就娶谁，只要别惹我，就统统跟我没关系…反正这皇宫我是一天也不想呆。」
皇上眉峰微蹙，故作威严，沉声开口：
「小燕子，你好大的口气，朕还没说要放你出宫呢！」
小燕子无惧他帝王威严，眼神清亮坚定：
「皇上，这辈子你们是拦不住我的，我之所以还没出宫，也只是答应了紫薇，要帮她认爹，还了上辈子先占了她爹的亏欠。」
一旁的紫薇闻言心头思绪万千，轻声唤她：
「小燕子，可你是我的姐姐啊。难道……你连我这个妹妹也不要了吗？」
小燕子随手拿起桌边碟子里的点心，一边慢悠悠咬着，一边语气松弛坦然回话：
「你们都知道，我爹娘早死了，虽然有个哥哥，可还不知道在哪，上辈子是我无知错跟格格拜了把子，这辈子，我只想做只自由的燕子。」
她说罢，敛了散漫神色，转头看向紫薇，眼神认真而诚恳：
「紫薇，你是格格，你有你的身份，我也有我自己想走的路，再说了，你在宫中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又何必把自己关在这，凑这个热闹呢。」
不等紫薇开口回应，执着不肯死心的永琪再度上前，死死盯着她的眼眸，追问不休：
「小燕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上辈子娶了知画，是不是？」
小燕子轻轻摇头，眼底无恨无怨，只剩彻底的释然：
「我不怪你，我只怪自己眼瞎，上一世明明从进宫，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我跟你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却偏偏听信了那些哄人的鬼话。所以，与其怪别人，不如怪我自己一时贪心了不属于我的东西，鬼迷心窍瞎了眼。」
乾隆静静看着她全然放下、毫无留恋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低声怅然询问：
「所以……当真一点都回不去了吗？」
尔康也适时开口相劝：
「是啊，小燕子，既然我们大家都重生了，那上一世那些灾难，大家也都是可以避免的嘛。」
一旁的尔泰静静立在人群之后，默然听着小燕子字字决绝的话语，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
眼前的少女依旧鲜活明媚、洒脱坦荡，可寥寥数语间，尽数藏着上辈子无人知晓的绝望与磋磨。
他难以想像，前世她究竟历经多少寒心苦楚、多少心碎落空，才会这般干脆利落，舍弃了自己曾经视若性命的情谊与归宿……
永琪压下心底酸涩，近乎哀求地看着她：
「小燕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一世，我定然全心全意待你，绝不会再娶旁人，负你分毫。」
小燕子眼底只剩淡漠，字字清晰，彻底斩断过往：
「永琪，上一世从你口中说出，叫我不要再说什么大杂院，也不要拿知画跟大杂院的女人比时，我就该知道，我们彻彻底底不是同路人，只是那时候我心软，一时还想不明白，现在，你想都别想，我们之间早就彻底完了。」
乾隆望着她铁了心要自由的模样，心底万般不舍，沉声追问：
「就算你不要永琪，难道朕这个皇阿玛，你也一并不要了？」
小燕子擡手对着乾隆微微抱拳，姿态恳切，带着几分决绝：
「皇上，您若真心对我好，就该放我自由，而不是想尽办法把我关在这，就算再关一辈子我也依旧成不了这深宫里的人哪，何必呢？而且你又不缺女儿，儿媳就更不缺了。」
皇上见她软硬不吃、故意板起帝王威严：
「那朕若是非要留你不可呢？」
小燕子神色虽散漫，却不卑不亢，字字清亮：
「就算您是皇上，就算您对我再好，可您还不是嫌弃我功课做得不够好？还不是让你儿子娶了别的女人？重来一世，我不想惹你们宫里任何人，可若是别人敢惹我，我可也不会再客气。」
乾隆双目微瞪，带着几分试探与威慑：
「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如何不客气？」
永琪见气氛骤然紧绷，连忙上前拉住小燕子，低声劝阻：
「小燕子，别闹了，这里是皇宫，不可肆意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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