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五,霍格沃茨被一场暴风雪,埋了个严严实实。
狂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整座城堡都缩在厚重的雪被之下,连平日里最闹腾的皮皮鬼,都不知道躲到哪个暖和的角落里去了。
艾拉从古代魔文教室往地窖走,感觉身体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她走得也比平时慢得多。
她在走廊上遇到了弗立维,他热情洋溢地和她讨论七年级课程改革的事。
艾拉认真地听着,适时地点头回应,但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身侧收了收。
从今天早上起床开始,她的手指就有些发麻,是那种熟悉的、从指尖往掌心蔓延的针刺感,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皮肤底下不紧不慢地游走。
「你说得对,古代魔文和魔咒学的交叉应用确实可以再深入一些。」艾拉对弗立维说,声音平稳如常,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微笑。
弗立维高兴地记下了她的建议,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左手正在袖子的遮掩下,微微发抖。
他们又聊了十分钟,艾拉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等到弗立维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时,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推开地窖的门时,斯内普不在里面,壁炉里的火还烧着,橘红色的光晕懒洋洋地舔着石墙的边缘。
艾拉脱下外袍搭在椅子靠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喘了好几下,她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整个身体陷进陈旧的皮革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针刺感已经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肘,像藤蔓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呼吸也比平时费力,空气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稀薄了,无论怎么吸气都不够用。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内侧的皮肤还是正常的,那种银白色的、像是瓷器釉面开裂般的纹路还没有出现。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断,只是轻度发作,还不到阈值,不需要处理,再过一会儿就会自己缓过去。
艾拉试着站起来去倒水,水罐拿在手里时晃了一下,她的手指没有完全握紧,水洒在了桌子上。
她放下水罐,抽出手帕去擦,弯腰时胸口猛然传来一种被挤压的闷痛,她不得不扶着桌子边缘站了片刻,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
这次比轻度要重一点。
她闭上眼睛,开始通过默念古代魔文,来稳定体内的魔力流动。
在那些漫长的、独自一人和自己的身体对抗的夜晚里,她发现某些特定音节的古魔文吟诵,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安抚紊乱的魔力脉络,不完全有效,有时候甚至完全无效,但至少能延缓溃散的速度,能让她多撑一会儿。
默念到第三遍时,她的胸口突然猛地抽紧。
艾拉整个人在沙发上蜷缩起来,手指死死地攥着沙发垫的边缘,嘴唇在几秒之内褪去了血色。
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沙发上滑了下去,侧身倒在了地上。
地窖的天花板在视线里摇晃,壁炉的火光忽明忽暗,她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搅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细微的哨音。
艾拉能感觉到魔力,正在大片大片地从她身体里往外流,像是潮水退潮时那种浩浩荡荡的剥离,而她的生命力也裹挟在那股溃散的洪流里,一起往外涌。
然后地窖的门被猛地推开了,撞到石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连壁炉里的火焰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脚步声极快地响起,黑袍翻卷的窸窣声夹在其中。
那个黑色的身影只用了三步,就穿过半个房间停在了她的面前。
「莫兰!」
斯内普的声音很急,她从没听过他的声音这样急。
她通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他蹲了下来,黑袍铺散在地板上,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边缘,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差点条件反射地把手抽回去,他没有给她机会,他的手指精准地扣在她脉搏跳动的位置,力道控制得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却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然后魔力涌了进来。
不是艾拉想像过的那种感觉,她以为他的魔力会是冷的,和他这个人一样刻薄、锋利、不留情面。
但不是。
那股从手腕内侧渗入的暖流,温润而沉稳,不紧不慢地沿着血管往上走,她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那股暖流经过后,一根一根地松弛下来。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到她忍不住把眼睛闭上了。
魔力溃散后的身体像是龟裂的河床,那些干涸的裂缝,横七竖八地遍布每一寸血管壁、每一根神经末梢。
而他的魔力像水一样,缓慢均匀地浸润进每一道间隙里,她能感受到那股暖流的质地是深沉而厚重的,带着被克制到极点的温度。
艾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胸口的压迫感像退潮一样,从正中心慢慢往边缘退去,然后消失了。
针刺感也从手臂一路往下退,聚集在她被他扣住的那一小片皮肤周围,被他的魔力一点一点化解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时,看到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修长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扣在她的脉搏上方,拇指恰好压在她腕骨凸起的位置。
像是察觉到她在看,斯内普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到几乎是甩开的。
「你的魔力溃散达到了临界阈值。」
他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我不出手,再过三分钟你会失去意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想不需要我向你解释。」
「……你怎么知道。」 艾拉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呼吸不畅留下的沙哑。
「你的魔力波动在走廊里都能感觉到。」
他从桌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冷掉的红茶,倒掉后重新倒了一杯热的递给她。
「下次发作时不要自己硬撑。」
她把茶杯接过来,杯子很暖,温度通过杯壁传到她的手掌,却怎么都比不上他掌心刚才留下的温度。
「这只是治疗,莫兰,不需要过度解读。」
斯内普已经走向门口,黑色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疏离,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艾拉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捧着那杯热茶,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杯子放下,擡起那只手腕贴在脸颊上,皮肤和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那个位置留存的温度轻轻地灼了她一下。
她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斯内普掌心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在隐隐发烫,她还清晰地记得魔力进入时的那股暖意,像是被沉稳而温柔的东西托住一般。
「这只是治疗……」艾拉对自己说。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并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