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夫移步到床前,指尖轻轻搭在陆昭晚的手腕上,屏息凝神,片刻后又伸手掀开她的眼皮仔细查看了一番。
他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宇间颇为凝重,屋内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又沉了几分。
沈令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大夫的动作,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待徐大夫收回手,她再也按捺不住,慌忙上前追问:「徐大夫,晚晚她到底如何了?您快说啊!」
满室目光尽数落在了徐大夫身上。
徐大夫微微颔首,率先宽慰道:「您不必太过忧心,二小姐性命无虞,只是受了寒邪,一时气机阻滞,这才昏迷过去,稍后施针服药,便能醒来。」
这话一出,屋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陆崇简悬着的心也落了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显得尤为放松。沈令姝也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还不等他们庆幸,徐大夫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凝重了几分:
「只是眼下无碍,不代表没有后患。如今寒冬腊月,荷花池冰水刺骨,二小姐在冷水之中浸泡太久,寒气入骨,淤积于腹宫。」
他顿了顿,看着面色发白的几人,说出了最坏的结果:
「这般深重的宫寒,恐怕会伤及根本。往后调理得当,或可保身子康健,但子嗣一脉,怕是极为艰难,终生难有孕育之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屋内。
沈令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眼神空洞。
性命无碍又如何?
作为女子,子嗣便是根基,是一生的依仗!她的晚晚这般貌美聪慧,本该嫁得良人,安稳一生,如今却落得难以生育的缺憾!
片刻的死寂过后,沈令姝再也绷不住,崩溃的跌坐在椅上,放声痛哭起来:
「怎么会这样……我的晚晚还不满十五岁,她还没定亲,往后可怎么嫁人啊!老爷!您快想想办法!一定要治好晚晚!」
她一边哭一边看向陆崇简,眼底满是绝望与不甘。
立在一旁的陆昭朝冷眼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剩无尽的漠然与嘲讽。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今日荷花池落水的局,本就是沈令姝母女精心谋划、特意为她设下的陷阱。
她们机关算尽,想借落水一事毁她名节、污她清白,逼她受制于苏允修,最终蹉跎一生。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陆昭朝会借力打力,反而让人把陆昭晚引到了荷花池旁,坑了她一把。
这母女俩纯属自作自受,半点不值得怜悯。
思绪翻涌间,前世的惨痛记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上辈子,掉进荷花池的是她陆昭朝。
也是这般寒冬冰水,也是这般寒气入骨,让她终身宫寒,一生无子。
彼时她惊魂未定,心怀愧疚,为了家族名声,下嫁给了苏允修。
嫁入苏家之后,她因为自己不能生育,满心亏欠,一次次退让妥协,任由苏允修接连收纳通房、擡举妾室,府中庶子庶女接踵而至。
她凭着一身手段,硬生生压得苏家后院一众姬妾、庶出子女俯首帖耳,不敢造次,更是将后宅打理得滴水不漏。
可她唯独算错了苏允修。
那个她愧疚半生、退让半生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算计她。
最后朝堂权斗落幕,大势倾覆,她与苏允修同归于尽。
可笑的是,苏家人为了掩盖苏允修谋逆构陷、凉薄负妻的丑闻,硬生生编撰出一段夫妻情深的佳话。
对外谎称苏允修痛失爱妻、情深不寿,随她一同赴死。
二人最终被苏家以一品首辅与正妻的规格,风光合葬,成了京城人人传颂的一段佳话。
可只有她知晓其中的肮脏与荒诞,陆昭朝眼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凉。
这时,一道阴恻恻的目光直直锁定了她。
陆昭朝骤然回神,擡眸便对上沈令姝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神。
那双哭红的眼眸里,没有自责,没有悔恨,只剩滔天的不甘与浓烈的恨意。
明明所有算计都是冲着陆昭朝去的!明明该落水、该受寒、该终身难孕的是她!凭什么最后遭殃的是她的晚晚?凭什么陆昭朝安然无恙,半点损伤都没有?
看着她近乎偏执的眼神,陆昭朝眉头微蹙,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锐利:
「沈姨娘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知晓你心疼二妹,伤心过度情有可原,可你这样死死瞪着我,未免太过骇人。」
这话瞬间惊醒了失神的沈令姝。
她顾不得哭泣,猛地擡头,声音明显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明明下人传信,说落水的是大小姐!为何最后落水的,却是晚晚?!」
这句话一问出口,满室气氛瞬间凝滞。
一旁的陆崇简脸色骤然沉下,眉头蹙起,厉声呵斥:「沈氏!你胡说八道什么!」
「下人一时慌乱传错了消息,不过是一场意外!听你这话的意思,难不成你心里,竟盼着朝朝落水遇险?!」
陆崇简是武将,为人一向坦率,最恨后宅心思阴私、骨肉相残。沈令姝这番话,已然摆明了她心底的龌龊。
陆昭朝顺势垂下眼眸,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失望:
「姨娘,我自认待你、待二妹皆是仁至义尽。
我娘亲早逝,这些年你执掌府中中馈,我从未插手半句,更无半分不满。平日里我对二妹也是处处谦让,从未苛待。」
她擡眸看向沈令姝,眼神澄澈,却句句诛心:
「嫡庶有别,是规矩天定。可我从未因嫡庶之分轻待妹妹分毫。姨娘何以对我,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陆崇简脸色彻底铁青,怒意翻涌,当即就要开口斥责治罪。
沈令姝心头大骇,瞬间回过神,知晓自己失言闯了大祸。
她连忙收敛眼底恨意,慌忙屈膝垂泪,连连辩解:「老爷误会了!朝朝也误会姨娘了!」
「我怎会盼着大小姐出事?先前听闻下人说您落水,我心里惶恐不安,满心都是担忧!如今大小姐平安无事,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
说着,她又立刻转回悲伤神色,掩面痛哭:
「我只是心疼我的晚晚!她还不满十五岁,往后终身无子,婚嫁艰难,一生都要被毁了!我只是一时悲痛失言,绝无半分害人之心啊!」
陆昭朝静静立在原地,冷眼瞧着她狡辩,看着她熟练切换的柔弱可怜模样。
心底只剩冷笑。
无妨。
她有的是时间。
这场自作自受的报应,才刚刚开始。她倒要看看,这位擅长装柔弱、耍心机的沈姨娘,还能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