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装可怜、博同情,沈令姝自然是个中行家。
但陆昭朝活了两辈子,有的是手段和力气,真要比起扮柔弱,她未必会输。
陆昭朝垂眸擡手,轻轻拭了拭眼角,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姨娘切莫太过伤心,我心里也疼得厉害。我真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承受痛苦的人是我。
二妹才十四岁,这般小小年纪就落下病根,实在可怜。
姨娘这辈子就只有晚晚这么一个女儿,女子一生子嗣为倚,她将来若是无法生育,嫁到婆家,定然要受尽磋磨,往后日子可怎么熬啊。」
陆昭朝这番话看似说得情真意切,实则句句诛心,直戳沈令姝的心窝子。
而一旁的陆崇简想的就很简单。他见陆昭朝这般善良大度,处处为陆昭晚着想,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连忙开口安抚,语气满是疼惜:「傻孩子,祸福各有天命,这种事哪里能替?你不必胡思乱想。
说到底,也是晚晚自己不懂事,偌大的人了,行事毛毛躁躁的,好好的庭院不走,偏偏跑到荷花池边去玩,纯属自惹的祸端。」
站在一旁的沈令姝听得心口发堵,牙根都快咬碎了。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如此!
陆崇简眼里、心里永远只有陆昭朝这个嫡长女,从来没有半分位置留给她的晚晚!
若是他平日里能像疼爱陆昭朝一样疼爱晚晚,一碗水端平,她何须步步为营、苦心筹谋?晚晚又何须小小年纪,就跟着她算计人心、争那几分微不足道的体面?
满心恨意死死压在心底,沈令姝面上依旧只能装作悲恸欲绝,不敢流露半分。
而陆昭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哑巴吃黄连,她上辈子可没少尝这种苦果,这辈子也该让她们尝尝这种滋味了。
陆昭朝顺势轻轻点头,眉眼纯真,轻声附和:「爹爹说得是,二妹早已不是三岁孩童,怎会无端失足落水?
今日寿宴宾客满堂,池边人来人往,池岸平整稳固,好好走路断然不会落水。
依女儿看,不如好好查一查,免得其中藏着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猫腻。
也省的让二妹不明不白的落水。」
此话一出,沈令姝浑身一僵,心底警铃大作。
查?万万不能查!
一旦彻查,哪个下人嘴巴不严实,她设局引陆昭朝去池边,想要推陆昭朝下水的计谋必然暴露!到时候她们母女蓄意谋害嫡女的罪名,根本洗不清!
沈令姝吓得瞬间回神,顾不上装委屈,扮柔弱,慌忙阻拦道:「不能查!」
陆昭朝和陆崇简见她这么大的反应,齐齐的把怀疑的目光看向了她。
沈令姝反应过来,强行稳住心神,语气恳切:「老爷、大小姐,是你们想多了,哪里有什么猫腻!
前几日妾身随口提过一句,想吃荷花池里的新鲜活鱼,想来是晚晚记在了心里,今日想着趁着寿宴热闹,偷偷去池边捞鱼。
小孩子心性莽撞,脚下打滑,这才不慎落水,全是一片孝心所致,不必小题大做!」
陆昭朝闻言,暗自抽了抽嘴角,心底满是嘲讽。
真是好离谱的说辞。
沈令姝执掌着府里中馈,山珍海味从不短缺,何至于嘴馋到要吃寒冬腊月荷花池里的杂鱼?
更何况,陆昭晚平时刁蛮任性,极度自私,哪怕沈令姝是她的亲娘,她也不可能有这份贴心孝顺。
沈令姝这谎话,编得漏洞百出,纯属情急之下的搪塞之词。
陆昭朝心里透亮,沈令姝就是不敢查。
她怕细查之下,今日这场精心布置的落水毒局、原本是要毁她名节、断她一生的算计,会彻底暴露在陆崇简眼前。
既然对方急于掩盖此事,陆昭朝也不紧逼,反正她有的是时间,猫捉老鼠才有意思,于是顺着沈令姝的话,故作感慨:
「原来如此。没想到妹妹这般贴心孝顺,心里时时记挂着沈姨娘,当真是母女情深,倒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妹妹贪玩莽撞。
只是这份孝心太过沉重,反倒害得自己终身受损,真是让人唏嘘。」
几句轻飘飘的话,看似夸赞,实则又是字字诛心。
沈令姝脸色青白交加,憋屈得胸口发闷,偏偏一句话都反驳不得。
一旁的陆崇简听完,更是叹了口气,只当是陆昭晚莽撞尽孝,只觉可惜,并未多想。
今日的戏看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陆昭朝不多留,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爹爹,姨娘,二妹落水,我心有余悸,如今身子尚且有些发虚,留先回去静养了。二妹这边,还劳爹爹和姨娘多费心。」
说完,不等陆崇简和沈令姝回话,她转身带着青禾从容离去。
走出书悦斋,院内的哭声与压抑尽数被隔绝在身后。
陆昭朝脸上那副温顺善良、温婉大度的神情瞬间褪去,眉眼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满是漠然。
自作孽,不可活。
这都是她们母女应得的报应。
上辈子她们加注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这辈子她要她们百倍偿还。
而书悦斋内,陆昭朝一走,沈令姝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她转头看向收拾药箱的徐大夫,眼神凌厉带着胁迫,压低声音威逼:
「徐大夫,今日晚晚宫寒受损、难有子嗣一事,万万不能对外吐露半个字。
否则,你是知道后果的!」
威逼过后,她又放缓了语气,许诺利诱:「你放心,只要你守口如瓶,日后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徐大夫常年在陆家讨生活,深谙后宅争斗险恶,哪里敢得罪掌家的沈姨娘。
他连忙躬身点头,态度恭谨:「姨娘放心,老朽晓得分寸。府中私事,老朽断然不会对外多言半句,今日之事,定当烂在腹中,绝无外传的可能。」
沈令姝这才稍稍安心,挥手让徐大夫下去。
她满心的戾气,死死盯着床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陆昭晚,眼底又悔又恨。
恨陆昭朝命大,恨自己机关算尽,最终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