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朝听够了屋内母女俩的争吵,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讽刺,故意弄出了点动静。
书悦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停止,争执声也骤消失。
沈令姝掌管中馈多年,最擅长变脸, 她瞬间收敛了满身的戾气与焦躁,又擡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脸上强行扯出一抹笑意。
「大小姐怎么来了?外头风凉,快进屋坐。」
她此心里有些慌乱,生怕方才陆昭晚口出妄言的荒唐话被陆昭朝听了去,只能极力掩饰,热情相迎。
陆昭朝眉眼温婉,一身素雅常服衬得她端庄大气。
她缓步踏入屋内,目光淡淡的扫过满地狼藉,故作诧异:
「方才路过院子,听闻二妹醒了,特意过来探望。只是刚到门口,便听见屋内动静不小,不知姨娘与二妹这是怎么了?可是起了争执,怎闹得这般凌乱?」
这话问得温和有礼,全然一副关心的模样。
里间床榻上的陆昭晚,听见陆昭朝的声音,浑身绷紧。
她侧过身,死死将头扭向床里,不愿意多看陆昭朝一眼。
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嫉妒与不甘,几乎要将她吞噬。
上辈子,陆昭朝落水被苏允修在众目睽睽下救下,最后嫁入了苏家。
当时她还嘲笑陆昭朝,嫁给了一个落魄的寒门举子,将来必定会被自己踩在脚下。
可谁能想到婚后的苏允修平步青云,官至宰辅,陆昭朝稳坐高门主母之位,荣华加身,安稳顺遂。
而她自己,用尽了手段嫁入了靖安侯府,嫁给了表哥顾临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过得有多凄惨,步步磋磨,最后落得青灯古佛、孤寂终老的凄惨下场。
凭什么?
凭什么陆昭朝生来就是嫡女,一世安稳,她却一辈子求而不得、凄惨落幕?
如今她重活一世,看透所有人的命运轨迹,好不容易抢在前头,认准了苏允修这支潜力无穷的绩质股,偏生沈令姝百般阻拦。
陆昭晚越想心头越恨,脊背绷得笔直,满脸的抵触与怨怼。
陆昭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底了然,却故意追问道:
「二妹身子刚好,本该静养歇息,怎会动了这般大的气性?
姨娘,不是我说你,二妹是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又刚刚落了水,你好歹顺着点她的心意。」
陆昭晚见陆昭朝替她说好话,脸上才缓和了几分,还算她识趣。
沈令姝见状也是满心的苦楚,只觉得抓到了救命稻草,全然顾不上平日和陆昭朝的针锋相对。
对着陆昭朝大吐苦水:「大小姐你来的正好,你快帮姨娘劝劝你二妹!这孩子大病初愈,怕是脑子烧糊涂了,竟生出了荒唐的念头!」
「她死活闹着,非要嫁给苏允修!你说说这岂不是胡闹?
苏允修寒门出身、一无所有,全靠咱们陆家接济,哪里配得上晚晚!我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她半句不听,反倒和我大吵大闹!」
陆昭朝闻言,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戏谑的笑意,心头暗笑不止。
嫁给苏允修好啊,苏家那一摊子足够陆昭晚好好喝一壶的了。
陆昭朝故作沉吟,微微蹙眉,语气真诚:
「姨娘莫要太过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依我看,二妹未必是糊涂,眼光反倒比其他人更长远。」
沈令姝一愣:「大小姐你这话是何意?」
「苏公子虽是寒门出身,眼下无官无职,寄居府中。但他年少有才,读书刻苦勤勉,满腹经纶,绝非庸碌之辈。」
「世人皆看眼下贫富高低,却不知千里马终有腾飞之日。
苏公子心性坚韧、学识卓绝,来日科考及第、平步青云是早晚的事。
这般有潜力、有风骨的读书人,比起那些靠着家世荫庇、内里草包的世家纨绔,实在靠谱太多。」
这番话落在沈令姝耳中,只让她满脸错愕,完全没想到陆昭朝会这般评价苏允修。
这话落在床榻上的陆昭晚耳中,她颇为赞同,同时也心生警惕。
果然!
陆昭朝已经看出来苏允修前程无量了!
那上辈子陆昭朝嫁给苏允修,岂不是心甘情愿的。
果然不是她痴心妄想,她娘到底是个妾室,眼界狭隘、鼠目寸光,真要听她的岂不是要白白错失大好良缘!
陆昭晚猛地转过脸,眼底满是光亮,看向陆昭朝的目光竟多了几分认同,心中执念更深。
她愈发笃定,自己重生归来的选择,绝对没错!
陆昭朝余光瞥见她眼底的亢奋,唇角笑意更深,继续慢悠悠补刀:
「姻缘之事,终究看的是人品前程,而非一时家世。二妹眼光独到,看中苏公子的才华人品,也并非不可理解。」
沈令姝彻底急了:「大小姐!你怎么也帮着胡言乱语!寒门就是寒门,哪来的什么大好前程!晚晚可是陆家你女儿,怎能委屈下嫁!」
就在此时,陆昭晚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决绝:
「娘!我心意已决,非苏允修不嫁!昨日我跌入荷花池,是苏公子如果自身安危救了我。
我与他早已不慎有了肌肤之亲!名节已然受损,除了他,我再不会嫁任何人!」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屋内!
沈令姝瞬间脸色惨白,瞠目结舌,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她万万没想到,陆昭晚不仅执意要嫁给一个寒门书生,竟还扯出了肌肤之,不惜自毁名节。
这若是传出去,陆家颜面彻底扫地,陆昭晚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她算计了一辈子,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愚蠢的女儿?
陆昭朝恰到好处地露出一脸震惊无奈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满是爱莫能助:
「姨娘,您也听见了,二妹心意坚定。
儿女姻缘皆是缘分天定,二妹既认定了苏公子,旁人再多劝说,也是无用的。」
她故作无奈,实则彻底将这门婚事钉死。
沈令姝望着执拗到底的陆昭晚,又看着一脸无奈的陆昭朝,只觉得满心绝望,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偏偏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陆昭朝心底冷笑不已。
陆昭晚自以为重生开挂、抢占先机,夺她良缘。
殊不知,从她执意要嫁苏允修的这一刻起,她这辈子的命运就注定了凄惨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