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透亮,景昭院里一派安然静谧,陆昭朝晨起梳洗完毕,正坐在窗前翻看着闲书,神色恬淡从容。
青禾端着茶点进来,神色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她快步走到陆昭朝身边,压低声音:
「小姐,方才奴婢去膳房取早膳,听书悦斋那边的丫鬟私下议论,二小姐昨夜后半夜就醒过来了。」
陆昭朝继续翻着手里的书,连眼皮子都没擡:「醒了?她倒是命大。」
青禾点了点头,眉眼间藏着几分古怪:「谁说不是呢,听说二小姐醒后没多久,就和沈姨娘大吵了一架,屋里摔了好几个茶盏,闹得动静极大,下人们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话让陆昭朝手上翻书的动作一顿,微微蹙眉。
沈令姝这辈子所有的指望和盼头,几乎全都押在了陆昭晚身上。
平日里疼得如同眼珠子一样,事事偏袒纵容,哪怕陆昭晚骄纵蛮横、处处惹事,沈令姝也从未舍得苛责半句,更别说和她当众争执、闹到摔东西的地步。
这对母女向来是一条心,拧成一股绳盯着她这个嫡女算计,今日怎么会无端反目,闹出这么大的矛盾?
「这倒是件稀罕事儿,这母女俩向来一心,怎么会无端起了争执?难道是陆昭晚知道了自己将来难有子嗣的事?」
这事青禾还真知道,她靠近了几分:「奴婢买通了书悦斋的一个粗使丫头,她说二小姐醒来第一句话,就吵着、闹着,非要嫁给苏允修!
任凭沈姨娘如何劝说,她都油盐不进,死咬着非苏允修不嫁,母女二人就是为了此事彻底吵翻的。」
「苏允修?」
陆昭朝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诧异。
苏允修是什么人?
不过是寄居在陆家的寒门举子,无家世、无根基、无靠山,一路科考读书,吃穿用度都要仰仗陆家接济,说白了,就是陆家的一个门客罢了。
上辈子的陆昭晚,眼高于顶,心气高傲得离谱。
身为陆家庶女,虽非嫡出,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眼界从来瞧不上寒门子弟。
前世沈令姝母女费尽心机设计荷花池落水局,算计她名声,逼她下嫁苏允修,是因为她们笃定——
她这个名声尽毁的嫡女,只能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举子,从此跌落尘埃,被庶妹死死踩在脚下。
而陆昭晚从头到尾都瞧不上苏允修,满心只想嫁高门权贵,压她一头。
可这辈子,居然反过来了。
她们费尽心思要推给她的烂姻缘,如今陆昭晚竟上赶着要自己嫁过去?
陆昭朝心头思绪翻涌,脑子里闪过无数怀疑。
难道是昨日跌进荷花池,脑子进水了?
可转念一想,就陆昭晚性子,就算脑子进水了,也绝不会自降身价,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举子。
突然想到了什么,陆昭朝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寒芒。
不是脑子进水了,那便是跟她一样,重生了。
陆昭晚若是重生归来,那她定然是记得,上辈子苏允修娶了她之后,仕途一路顺畅,最后位极人臣。
她虽无子嗣,却也稳坐高官主母之位。
而陆昭晚成亲多年无子嗣,尤其是表哥去世后,她就被迫青灯古佛,常伴一生。
所以重生归来,陆昭晚幡然醒悟,看中了苏允修是个潜力股。
想通其中所有关节,陆昭朝觉得事情变得愈发有意思了。
陆昭朝收敛眼底的锋芒,擡眸看向青禾,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有意思,走,咱们去书悦斋瞧瞧。」
与此同时,书悦斋内,满室狼藉。
陆昭晚强撑着从病榻上起身,脸色依旧惨白虚弱,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满是执拗与疯狂。
「娘,我不管!这门婚事我非要定!我就要嫁给苏允修!」
沈令姝又气又急,脑袋阵阵发黑,看着自己这不知好歹的女儿,几乎快要气炸。
她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得知陆昭晚落下终身难孕的病根,本就痛恨交加,此刻听到这话只觉得气血翻涌。
「你糊涂!难不成是跌进荷花脑子撞傻了?」
沈令姝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斥责:
「苏允修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布衣!如今寄居我陆家,全靠我们接济度日!你纵然不是嫡出,也是官宦千金!
娘如今执掌中馈,你出去谁不给你几分脸面,放着好好的名门贵婿不挑,你非要嫁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举子?
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被陆昭朝踩在脚下?」
昨日的局,本是为了毁掉陆昭朝,让她被迫下嫁寒门,一辈子被拖累,从此被她们母女踩在脚下。
可万万没料到,最后落水伤身、落下病根的是自己女儿!
如今女陆昭晚还要自甘轻贱,上赶着嫁给那个本该用来羞辱嫡女的寒门小子!
沈令姝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陆昭晚却半点不听劝,眼底满是笃定:
「娘,您眼光太短浅了!苏允修只是眼下落魄,他绝非池中之物!他日后定会平步青云、步步高升,前途无可限量!
那些所谓的世家公子、名门子弟,看着风光,实则内里龌龊,薄情寡义,哪里比得上苏允修重情重义、前程坦荡!」
她太清楚了。
上辈子她羡慕陆昭朝后半辈子的荣华安稳,嫉妒苏允修一路青云、权倾朝野。
这辈子她抢占先机,只要嫁了苏允修,这辈子风光无限的就是她!
没有无子的遗憾,没有高门的磋磨,她可以稳稳握住一世荣华!
沈令姝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女儿大病初愈、神志不清:
「胡说八道!区区一个寒门举子,何来平步青云之说?
晚晚,你听话,娘已经在为你挑选婚事了,定给你择一户家世显赫、体面尊贵的好人家,绝不会让你委屈下嫁!」
「我不要!我不嫁那些世家子弟!」
陆昭晚情绪骤然激动,胸口起伏,厉声反驳:
「那些婚事看着光鲜,全是虚的!我就要苏允修!除了他,我谁都不嫁!娘,您若是执意阻拦,我便终身不嫁!」
沈令姝看着女儿偏执疯魔的模样,被气得浑身发抖。
平日里陆昭晚蛮任性也就罢了,这可是她的终身大事,今日偏偏油盐不进,执意要自毁前程。
母女二人僵持对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而院门外,陆昭朝立在廊下,静静听着屋内的争吵声,唇角笑意渐深。
陆昭晚,她果然也重生了。